站在床尾处的秦盛倒是无比平静,面不改色的客气解释道:
“江先生,我想请您理解,律师是为自己的当事人澄清污点的一个存在。同样,对于本就浑身泥泞的人,律师无责为他们洗白。”
江海添听到这种解,脸上溢满了慌张,心虚的目光在苏晓希和乔柯之间扫了好几个来回,才有气无力的说道:“我……我真的……我没做什么,我只是……”
“行了吧!”苏晓希瞧着他这幅模样,像极了街头摇尾乞怜的狗,想必若不是此时身上有伤不好动弹,他得是抓着某个人的胳膊疯狂求着救救他了吧?
“秦律师,话既然已经带到了,那这儿就没你什么事了,需要我让人送送你吗?”
苏晓希端起一副不屑的姿态对着秦盛下起了逐客令,因为他不希望秦盛参与过多,在这种可以走的时候就尽快摆脱与这个案子的关系,绝对是明智的选择。
而他会选择继续留下,为的只是想知道,会不会有对陆景祁不利的消息。
乔柯和哟哟自然是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且他们二人也知晓苏晓希与秦盛相识,便也配合的开口示意道:“秦律师要是没有别的工作要交代的话,哟哟,送一下秦律师。”
“不必,乔队客气了,那我就不打扰各位警官办案了。”秦盛没料到乔柯会为苏晓希说话,稍稍流露出些许的惊讶后,便赶忙撤出了病房。
躺在病床上的江海添满脸无助,目光里带着无限的期待,直到秦盛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惊慌失措的将目光转移到乔柯的身上,“乔队……请你信任我……”
“行了,别什么信任不信任的,说说吧!”乔柯安稳的坐在椅子上,摆出一副悠闲模样。
另外二人平静的坐下后,苏晓希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玩意,丢到了床上。
乔柯就见丢了个小玩意到床上,也没瞧清楚是什么,下意识紧张的想靠近看看的时候,苏晓希就带着轻松且略带歉意的口吻解释道:“抱歉,职业习惯。录音笔而已,放心,不是炸弹。”
乔柯听到这种解释,不禁松了口气,随即嘴角抽了抽,阴阳怪调的调侃了一句:“我倒是不担心你丢炸弹,我担心的是你不提前知会一声,万一误伤到我怎么办?”
坐在另外一边哟哟听着自己队长这么说话,暗暗地低下头笑了笑,随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将目光停留在江海添身上。
由于受了伤,他无法自如的活动自己的手脚,故而所有的表情、反应都停留在了脸上,这样说来也算是便宜了哟哟,让他只要盯着他脸上的反应就够了。
江海添看着面前此时还能开得起玩笑的乔柯和苏晓希,心里便是不是滋味,神情复杂的望着他们,直到三人安静下来了,他才缓缓地开口:
“十年前,我在公司里摸爬滚打终于坐上了董事长的位置,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可以衣食无忧的安稳过活了,可谁知,老天爷不眷顾我……”
江海添说着,眼里隐隐约约染上了雾气,嘴角那抹好似自嘲一般的弧度,映衬得他的模样格外落魄。
“我一直视若珍宝的儿子,居然和我没有丝毫的血缘关系……你说这事多可笑?”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我与前妻也已将这件家事私下商量,做好了和平离婚的准备。可谁知,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最终还是登上了报纸……”
“随着新闻的报道,这件事情被越闹越大。几个正在洽谈的大合同,都因为这件事情而取消了合作,导致我的资金链受到了影响。”
“那时候,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非就是欠下巨额赔偿金,最后落得个妻离子散的结局。不过也没什么差了,反正孩子……”
江海添说着便笑了起来,牵强的扯动嘴冷笑了一声。
一旁聆听的苏晓希并没有在意他的情绪,只是不太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归根结底这家公司是个分部。并且闹出的事,也是董事长的家事,总部如果真要追究,顶多就是弃车保帅。
就算有赔偿金一说,那金额应该也不会大到哪里去啊?
“据我了解,这家公司是属于某财团在国内的分部,怎么会有‘赔偿金’一说?”坐在边上的乔柯闭着眼,漫不经心的将苏晓希内心的想法给问了出来。
“乔队这你就不懂了,虽然我是靠能力坐上的董事长位置,但我还是和总部签下了生死约,即:我需在五年内获得十个亿的净额收益。当年的新闻一折腾,别说是赚钱了,我连合同都谈不下来。”
苏晓希忍不住笑了起来,“实力?你若是真有实力,总部难道会不保你吗?”
“毕竟当年的事情,是属于家事,你说孩子不是我的,我能怎么办?杀了这个孩子吗?”江海添无助的反驳道。
确实,孩子不是他的,他也没办法,可是……
“可是你难道没有想过自身的问题?为什么你的老婆会出轨?是你不够好还是……”
“晓希,扯远了。”
不知苏晓希是哪根筋又被碰到了,情绪再次起伏的开始了批判,乔柯无奈的压低声音提醒了他一句,打断了他的话语。
一边的哟哟见了,也是赶忙将话题扯了回来,“后来呢?你怎么稳住董事长位置的?”
“后来?后来许鹏找到了我,他表示愿意与我合同,并且帮忙我将舆论压下去。只是,我需要帮忙他运转一批货。”
“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批货是什么,我想的是他愿意帮忙我压舆论,并且与我进行合作,能帮我渡过这一劫,就足够了。反正,运一批货也花费不了多少人力物力。”
“于是第二天,我就接到了许鹏要我运的货,我派人按照他的要求,在他给我的时间和地点,与对方交接了这批货之后。他便立即派了秘书来公司找我谈合作的事情,同时,各大新闻版报上,也下了与我有关的所有消息。”
“这一切仅仅只用了一天的时间,我就再也瞧不见任何与我有关的新闻了。在与他的合作谈好了之后,刚开始履行合约,之前那些放弃与我合作的公司又重新回来找我了。”
“这种感觉,让我仿佛重新回到了离婚之前的状态,我开始窃喜。正当我得意之时,许鹏亲自找上了我,他向我发起了私人的合作,合作的内容就是帮忙运货,并且我还可以得到丰厚的回报。”
“你答应了?”苏晓希诧异的盯着他,想着这个男人怎么说也是个董事长,怎么做事都不动动脑子?
这种宛如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他也信?
江海添对于这声质疑,显得有些窘迫,但还是无奈的点了点头,“我想着,只是帮忙运运货而已,再说了,便宜买卖摆在你面前,你还能不动摇吗?”
“而且想想我前面那些舆论压力,不都是许鹏帮忙我摆平的吗?”江海添越说越理直气壮,惹得苏晓希都差点以为是自己的理解有问题了。
坐在一边的哟哟全程关注着江海添的一言一行,再江海添这般“自信”的表达完态度后,他开了口:
“那你有没有听过说,‘别有企图’这个词?他和你非亲非故的,凭什么帮忙你这么多?还亲自上门给你送买卖,你就没有怀疑过?哪怕是一星半点儿的怀疑都没有?”
听到这种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质疑,江海添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继续摆着自己那副理直气壮的口吻,说道:“他帮忙我,不也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吗?”
“没错!给我送合作,是帮了我大忙,可他难道就没有从中获得任何的收益?确实这么帮我有点说不过去,可人嘛!不就是为了利益,只要能得到自己……”
“就是为了利益,哪怕明知自己做的事情是丧尽天良的行为,也无所谓是吗?”苏晓希打断他的话,低着头沉声幽幽的冒出一句。
乔柯和哟哟听着这语气,都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到了他的身上,包括江海添也是一愣,眼里满是错愕的盯着他。
“回答我!”苏晓希感受着气氛的降温,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里尽是深不见底的冷漠。
察觉到异样的乔柯立马站起了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让其跟随自己一起出去走廊冷静一下。
但苏晓希并没有理会乔柯的用意,依旧是满面严肃的盯着江海添,“晓希。”乔柯只好出声示意一句,手上的力道也稍稍加重了些,拉着苏晓希出了病房。
“乔队。”陪着老太太坐在走廊聊天的牛奶,看到二人出来立马起身招呼了一句。乔柯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继续陪着老太太,同时拉着苏晓希朝着走廊尽头走了去。
今天苏晓希的状态,让乔柯有些抓不准他的心思了,刚才江海添的话虽然三观不太正,可那些话对于律师来说,应该早就听过千八百遍了,怎么今天还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难不成是触景伤情?想起自己离职的事儿了?
“晓希阿,怎么回事阿?”乔柯关切的问道。
即便他和苏晓希说不上多么深交的兄弟情,但碍着许廖的交代,他就必须得对苏晓希多上点心啊。
二人站在走廊尽头的围栏边,瞧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闭上眼呼吸着医院里满是消毒水气息的空气,“你进去吧,我就不听了。”
“我能理解,他的话是有点过分的。不过……”
“早点审完,我们就早点回去了。这几天案子的进度,我还想找时间和你了解一下呢!”苏晓希不怎么想听乔柯的安慰,此时此刻他更多的是想一个人安静的待一会儿。
出了病房之后,别说是乔柯了,连他自己都不懂为什么刚才自己情绪会控制不住。
说不上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情绪总是没有由来的烦躁不安,脾气更是动不动就跑上来。以往的自己,总是能将情绪控制得恰到好处,就算心里再不爽,也能不表现出丝毫的异样。
可是现在,别说是控制了,他连自己到底是什么情绪都捉摸不清楚。
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个神经病了……
乔柯瞧着他的反应,也是深知此时不方便多问什么,迟疑的转身准备回到病房,最走到了牛奶面前的时候,还是暗暗交代了一句:“盯着他,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范围。”
“好的,乔队!”牛奶侧头盯着走廊尽头的苏晓希,答应了一声后,乔柯便回到了病房里。
“那个小兄弟不是你的同事吧?”坐在身旁的老太太和蔼的笑了起来,眯着眼望着远处的苏晓希,语气温和的问了一句。
牛奶没想到老太太会聊这个,不过想了想这也不是关于案子的机密,就点头答道:“嗯,是的。”
“那个小兄弟最近应该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了吧?”老太太继续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牛奶实话答道,对于这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他似乎没有带任何的防备心理。
这么坐在走廊上感受着温暖的阳光,陪着老太太东一句西一句的扯着,以这般散漫的姿态出来办案子的机会,那可是闭着眼睛都求不来的!
“奶奶,您家里人怎么没来陪着您阿?”牛奶瞧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病人家属,见着儿女搀扶着老人在走廊上散步,突然发现自己陪着老太太坐了这么久,似乎就没瞧见任何一个她的家里人。
“我阿!”老太太依旧满面春风,和蔼的笑着,“我没有家里人了……”
“对不起……”牛奶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但老太太并不在意,笑着伸手拍了拍的他的大腿,不见怪罪之意。不仅如此,在老太太那张爬满皱纹的脸上,牛奶见不到丝毫悲伤,更多的倒像是喜悦。
“没事!人阿这一辈子最后都会走,只是早走晚走而已,只是阿,她先走了一步,那就在那边等等我。我阿,我快了……”
牛奶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一下话题就转到了这么个悲伤的气氛里。虽然老太太表现出来的情绪还是那般和蔼,但他也不是傻子,到了晚年还孤独一人,谁会无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