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怀浮舟就书信一封寄回京城,交代孙有才前往湖州给李建民帮忙,可以带上孙小志一块,并且一旦作坊建成成功投入使用,一定会给孙有才发一笔奔波辛苦费。
这就类似于现代的出差一样,毕竟远离家乡,事情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给些补偿也是应当的。
大惊一场,怀浮舟打算采用最单纯的方法抚平了自己受到惊吓的心灵,美食与逛街自然是首选。
怀浮舟和江迟当前正处的是岭洲的都城岭城,岭城有一条小吃街叫西食街,由日出到迟暮,人流不息,飘香四溢。
怀浮舟惦记着梦里的小吃街,要去看看盼着取取经,逛街就到偏黄昏的时候,江迟也就随他,两人一路走一路问到了西食街。
迎头第一家就是烤鸭,鸭子烤得皮黄焦脆直流油,江迟看着他低头咽口水,语气戏谑:“浮舟,这鸭子这么油腻看着就没胃口,咱们往前走走,换个别的吃?”
怀浮舟仰头瞧他一眼,不想让到嘴的鸭子飞了,“江哥没胃口就回去歇着,找个郎中抓点药,我自个儿在这也没什么问题。”
“留浮舟一个人我可不放心,”江迟现在时刻提高警惕,以防万一,再添波折,“江哥得跟着你,浮舟得时时刻刻在我眼皮子底下才行。”
烤鸭是一定要买的,怀浮舟还多要了几只,让店家托人给送到客栈交给朝阳,给大伙一块吃。
“少吃些尝个味道就行。”
江迟撕下一块肉递到怀浮舟嘴边,躲过了怀浮舟的手,“别沾手了,就这么吃。”
怀浮舟叼住肉,一点一点吃进嘴里,“你早点说少吃,我就买半只了,现在这一整只,怎么少吃?”
他吃完一块咂咂嘴,舔着嘴边的油说:“江哥,你把那个鸭腿给我撕下来,这家的百年手艺还真不是吹的。”
江迟撕下油纸一角,包住鸭腿,给他递过去,“拿住了,这个吃完就别吃了,整一条街,后面的小铺子,你是要揣着大肚子闻味儿?”
怀浮舟下嘴咬了两口鸭腿,没有丝毫腥躁之气,香而不腻,他发出快意的咀嚼声,“今天闻味明天吃,一天一样吃到要走,我觉得挺好的。”
嘴上这么说,江迟把烤鸭包起来的时候,怀浮舟还是没有制止。
大梁买地需要官府写一份地契,写明各款项,印上章子,官民各持一份,这块地上天三丈,下地三丈,就归了人家。
西食街这两边,有些铺子是本家人的拿来做了生意,有些这是别家租赁出去只管收租,店面比较整齐,店内深浅一致,面积也相差无几。
这就远没有现代小吃街店面灵活。
现代小吃街,大多依然保持店面面积相同,但内里就比较丰富,一家店可以几家人分摊共用,怀浮舟曾见过六十平店面分摊六家,靠门两边两家可直接对街售卖,入屋以后左右靠墙两家,店门正对又是两家,中间空地摆上桌子。
这样合伙,一来房租更低,锐减为原来的六分之一,另一方面,花样繁多的小吃本就是招揽客户的一大卖点,占着一个好位置,怀浮舟就没有见店里空过。
当然,一条街有一两个这样的铺子就好,太多反而失了小吃街走一路吃一路的精髓。
一条街走到头,怀浮舟的嘴就没有停过,特色干果,花样糕点,手上永远攥着一把竹签。
令怀浮舟惊讶的事,这一路光是烤鸭就不只一家,带上他一开始碰见那家,足有四家,且观其店名,都是“白氏百年西食烤鸭”,招牌做的一模一样,这足以证明这几家都是连锁店。
怀浮舟和江迟坐进一家茶楼,靠窗的位置可以清晰的看见街上的人来人往。
怀浮舟喝了一口温茶,润润喉咙,开口道:“江哥,那几个白氏的烤鸭都是同一个白氏?”
江迟正拿帕子擦手,给怀浮舟撕了烤鸭之后,那股鸭子味留在手上怎么也去不掉,他一进茶楼就往帕子上倒了点茶水,想借着茶水的清香抹去鸭子味。
他挑挑眉毛,还真是个小傻子不成,连这也不知道?
“自然是同一个,哪有拿别人的配方开自己的店的,主家告到官府那就是坑蒙拐骗,恶意敛财,打板子坐大狱可不是好受的。”
怀浮舟了然,如有侵权,官府必究,竟然还有点版权意识。
“白氏的烤鸭只在岭洲有吗?”
江迟放下茶碗,见怀浮舟的疑惑摆在脸上确实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才开口道:“他这鸭子在岭洲卖的好,当然要开在岭洲,开到别处去,万一不合人家口味,岂不是白费力气,竹篮打水一场空?再者,打杂算账的不在身边,怎么知道他们有没有偷工减料?”
“有道理。”
怀浮舟了悟地点点头,摊子铺的越大,越难管,力不从心再加上地域的束缚,不敢施展手脚也是正常。
茶室专设了隔火熏香,怀浮舟闻不出来,江迟却是一踏入屋,便嗅出正是沉香,安神静气,连带着内心的浮躁也散了许多。
怀浮舟跪坐在软垫上,渐渐觉得屁股发麻,眼神看向别处,独不看江迟,悄悄挪挪屁股,好似这样江迟就不会发觉一样。
江迟也十分配合的假装自己没有发现。
他等怀浮舟坐好以后,才道:“要查码头,少不了跟码头上的几位提举攀些交情,我已经约了郭嘉和郭提举,明天一块用膳,浮舟可要要跟江哥一块去?”
怀浮舟没有想到江迟会询问他的意见,他以为所有的事情江迟已经安排好,怎么做,什么时候做,需要什么人。
他独没有想过江迟会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江迟对他缺失信任,谎言还犹在耳边,现在却笑着向他伸出手,问他要不要牵在一起。
舌尖顶了顶上颚,传来一阵刺痛,那是他最近上火长的一个泡,“我什么也不会,江哥要是不嫌弃我给你添麻烦,我就跟着一块去。”
怀浮舟难得态度软化,他把选择的权利重新抛给了江迟,江迟自然是满怀接住,“明天晚上怕是要熬夜,浮舟午间记得小憩,免得在众人面前熬不住,江哥一定头一个笑你。”
怀浮舟刚被捋顺了毛,又被炸出气来,“那我就等着看明天江哥怎么笑我。”
江迟转了转套在拇指上的扳指,昨天他就套上了,就为了明天席上充场面,“浮舟还记不记得月莺?”
“月莺?”怀浮舟嘴里念了两遍,“听着耳熟,怎么明天的席上也有她?”
江迟对他的遗忘颇满意,道:“国子监入学时,咱们去客满楼那次,浮舟还有印象吗?”
怀浮舟点点头,客满楼的一些饭菜很不错,他还想着抽时间再吃一次,“有印象。”
看他仍旧没有反应过来,江迟只能直说:“最后一道迎客来不是有位捧盘佳人?她就叫月莺。只怕明天晚上像她这样的人,只多不少。”
怀浮舟讷讷听着,“会有很多捧盘佳人?”
江迟被他这副傻样子闹得眉心疼,将来若是被人骗上贼船,浮舟只怕还要帮人数钱。怀二老爷难道没有提点过这小子?好歹也是个有钱有业的小掌柜了。
不怪怀浮舟,他上辈子一直忙着学艺将来能够顶上师傅掌勺,他师傅一辈子无妻无儿,就指着怀浮舟将来长本事了能给他养老。
师傅一个劲儿教,徒弟一个劲儿学。
师傅是没心思给他讲别的,怀浮舟是根本没机会接触到,没有引路人,哪里走的上道?是以怀浮舟十来岁了还是清纯小伙子一枚。
到了大梁,怀二老爷的小少爷是个绵软性子,待人接物从来都是和和气气,这档子事怀夫人当然不会开口,怀二老爷自己又不当回事——情到浓时自然就开窍了,一时上不了手摸索着也就明白了,这是人的天性之一,自己的儿子还能傻到这方站起身,庆余立即也不会?
那一头,怀寄贤已经收到了怀浮舟与江迟出现在岭城街头的消息。
庆余守在案边,给怀寄贤研磨。
怀寄贤挥退了下人,执笔重沾了墨汁,几息间写下一张字,他方起身,庆余已经自觉拿走那张字晾在一旁,重新铺上一张宣纸,镇纸压好,以便怀寄贤下次书写。
“老爷,那些赏还要往那边送吗?”
庆余说的是给红婆那些赏,吩咐下边人办事,怀寄贤一向赏赐丰厚,红婆更是老人了,如果东西不是稀罕与贵重的,怀寄贤还不赏。
怀寄贤拿香铲拨了拨铜炉里的香灰,又重新给压实,“不送了,都收回库房。送了也不会有人收了。”
怀浮舟安然无恙就意味着红婆的失败,无论红婆生死与否,落入江迟手里,都跟自己无关了。
至于那些赏赐,她还有机会收吗?
香灰细软,稍动就会留下印子,总不能压平展,怀寄贤忽然丢了香铲,香铲与铜炉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缓声道:“庆余,近日海口要有新货登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