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绣屏
九庸2020-03-21 11:443,265

  世间事,皆无法。

  “没有。”

  红婆哆嗦着,柴房的寒气从头皮激到脚底,她嘴唇发白,杨建听出她的颤音,给她倒了杯热茶,“老夫人喝一口暖暖身子,咱们也不急,时日还多,来日方长,缓一缓再细说。”

  红婆身子僵住,忽然抖得更剧烈,摆着枯瘦的两手,染了寇丹的指甲缺损大半,她哪里听不出来杨建的意思,今天她说不来两人想要的,怕是要在这儿磨到死。

  “两位爷放心,两位爷想知道什么,尽管开口问,只要是老婆子知道的,老婆子全都说,犯不着为了这点儿事伤了大家和气,有什么好动怒的呢?”

  江迟轻笑出声,忽然撑开手里的扇子,“哗啦”一声,扇面展开,摆到红婆面前,“低着头怎么聊天?老夫人抬起头,今天就跟我们哥俩儿好好谈谈,就当是谈心解闷,咱先来说一说,老夫人认字吗?”

  他指了指扇面上的诗,“这些老夫人认得吗?”

  红婆不敢犹豫,不迭声地道:“认得认得,我幼时也学过几年女先生。”

  女先生是大梁专门给女子教书的先生,能请得起女先生,红婆家里必是非富即贵。

  杨建蹙了下眉心,“摸过书本,闻过书香,你应该也知道点圣人警讯,怎么就插手这一道了,不知道有损阴德?”

  红婆强笑一声,两手交叉握紧,指缝相合,“瞧这位爷说的,不是走投无路,谁甘愿干这千人骂,万人唾的行当?我本也是爹娘手掌心捧大的,哥哥娶了新嫂嫂,一家五口和和美美,等着添新丁。”

  “可谁知道邻家的刘婶子是拐子?哥哥陪着嫂子回娘家了,爹娘出门去了,婶子敲门我把她迎进来,给她沏热茶,端糕点,说婶子你等等,爹娘出去给你借钱马上回来,你家哥儿的病定会好的。”

  “婶子语笑晏晏,她说用不着了红梅,我家里难,借了钱去哪里还?你帮帮婶子,婶子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

  几十年过去,这些话还刻在心里,午夜梦回总有人在她耳边念叨,怎么也忘不掉。

  有些人拐卖不是一个一个来的,他们是一家一家的下手。

  迷晕了红婆,刘婶子没急着走,她坐在屋里喝热茶,吃点心,迎回了红婆爹娘,不需要多说话,递上一杯茶,三人再醒来就是刘家的地窖了。

  哥哥嫂嫂回了家四处寻不到人,自然要到邻居里问问,红婆甚至隔着土层模糊听到了嫂嫂的说话声。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嫂嫂的声音了,再醒来爹娘也不在身边了,她躺在草垛子上,有个黑壮的男人守着她。

  她一直没有生孩子,男人要把她转手,她趁夜放了一把火,火光冲天,犹如白昼。

  杨建道:“所以你开始和刘婶子一样,做拐子?”

  “哪能?”红婆摩挲着茶碗,到底还是捧起来抿了一口,动作间带着点大家闺秀的影子,可她已是暮年,“我连夜跑出去,他们忙着救火没人发现我,我一路讨饭沿着路一直走,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

  她拨了拨头上的簪子,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声音难得有点女人的纤细,“可是老天眷顾我,让我碰见了刘婶子和她女儿,她们娘俩挽着胳膊进了布坊,我在街对面看着她们挑嫁衣,真是让人日思夜想的好日子,我比插上一手怎么对得起我们一家人?”

  江迟摇摇扇子,点点头,“所以你和怀寄贤是书信来往?”

  他不关心红婆的往事,他只想揪出金佛背后的那只手。

  红婆知道他想听什么,“自然是书信来往,他定期有信放在京城周围四省的各个码头,十来个码头具体是哪个码头我也不知道,全靠自己找。”

  “不怕延误时机?”

  红婆笑道:“爷说笑了,让我办的事不算紧要,能有什么时机?”

  “我接到怀大人的信就动身了,也是有缘,正好碰见那路人,三架马车紧挨着,中间一辆虽说挂着香囊红缕,但不像出嫁,倒像是被两边的马车看管着,少有见人的时候,一应饭食也是送到车里,我跟了一天,连面也没见着。”

  “我本来觉着这一单要硬着来了,谁成想第二日晚出现了转机,兴许是新娘子也要到地方了,看守的人也不怎么上心了,半夜的时候从他们落脚的客栈跑出一个姑娘来,我逮住她验了验,确实是难得的好货,又摸到她脖子里的金佛,也就确信这就是怀大人说的那个人了。”

  江迟一言不发,扇子就在手边,却提不起心情耍玩。

  跑出来的姑娘应当是本该离开的绣屏,她带着金佛不知道怎么逃了出来,出了门就入了红婆的坑。

  刚出虎口,又入蛇窟。

  怀寄贤想干嘛?

  隔着千里指使红婆前往建北,如果母亲不把金佛给了绣屏,他难道还真想对母亲下手不成?

  他唇角微启,声带寒霜,“硬来?他们守卫森严,两辆马车夹守前行,你要怎么硬来?”

  红婆左手捻捻缺掉的拇指,怪笑一声,她已经没了开始的忐忑,反倒坦然起来,与江迟杨建两人相比,她心情舒展许多。

  她道:“爷也别在这发火,怀大人打下来的吩咐,我们这些就是摸爬滚打也得干不是?”

  红婆示意杨建添碗热水,她捧住被烫热的碗,发出一声喟叹,接着道:“他们在明,我在暗,硬来的招式可是多了去了。再者,他们人多,老婆子也不是一个莽夫,自己就不带人手?怕麻烦就让人直接爬窗沿,一口烟吹进去,天王老子老了也得合眼。先看男女再看金佛,找着了就从窗户往下吊,下头人望风接应着,再轻松不过了。”

  江迟几乎是凭借本能在问话,“然后呢,你们抓住了她,把她送往哪里去了?”

  红婆用自己残缺的拇指敲着碗沿,肉体与瓷器相碰,发出沉闷而微弱的声音,她道:“咱们这一行当然是有钱就赚,不放丝毫,我摸了一遍那姑娘的身子,除了个金佛,两腕上还有银镯,腰上坠着香囊,头上带的更不用说,都不是此等阿物,光这些就大赚一笔,因此老婆子记得清楚,那时候我正缺个金佛,她送来一个我就自己留着了,其他东西全转出去了。”

  江迟明明没有问这些,红婆却好似真如友人相谈一般,打开了话匣子,说了一箩筐。

  “至于卖到哪里?她身上衣着打扮一看就是京城,建北远在京城千里之外,难道不是最好的去处?”

  杨建张口要反驳她,她已经先一句堵上了他的嘴,“你要问我把她留在建北,就不怕她哪天碰见自己在建北的夫家?”

  红婆宛然一笑,“老婆子哪会犯这错,特意给她找了一户不必出门的人家,那家人也算富贵,只是儿子小时候烧坏了脑子,呆傻蠢笨,他娘给他买个媳妇不仅是留香火,也是给儿子找个玩伴,好让儿子安生待在家里不闹腾。”

  江迟心里寒凉一片,脊骨似被人生生敲碎了,让他痛的想要弯腰环住自己。

  若是没有绣屏戴着金佛出逃,这就是母亲的结局。

  可绣屏又何其无辜,要替母亲受过此难?

  他嗓子干涩开口,“怀寄贤给了你什么赏?”

  红婆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反应过来才道:“这倒记不得了,到底也过去那么多年了……”

  杨建这时候听出点道道,十九年前本就是一个敏感的时间点,又听红婆说了这么多,他再不济也能猜到,这个金佛恐怕跟二公主有些关系。

  江迟的脑中轰隆一片,好像有奔雷炸在耳边,耳鸣听不到一点声音。

  怀寄贤赏了红婆,而不是责怪。

  怀寄贤到底是怀着什么心思指使红婆?他难道真的相信红婆的手段,以为红婆带走了母亲?

  还是他本来就是偶然想起,猫戏老鼠一般,寻些乐子,无论结果?

  母亲已经要和亲北狄,他做什么还要横插一手?

  他呆呆愣愣的一句话也不说,杨建凑过去摸他两下,试图惊醒他,“兄弟,发什么呆,还问不问了?”

  江迟按住他的手,骂道:“狗东西,别摸我。”

  “得嘞,”杨建火速撤回,“我还以为你傻了,看着连气都不会喘了。”

  江迟扭了扭腰,这些天赶马车让他的筋骨都僵硬了,坐了这一会就觉得疲乏,“问的差不多了,你把她安置好了,回头我再来找你。”

  他站起来就要走,被杨建一把拉住,“别介啊,我这哪儿还有地方塞一个老婆子?再说了,什么叫差不多,你差哪就赶紧趁着这次问清楚了,然后把人带走,该怎么办你自己给解决了。”

  江迟莫名地看他一眼,“杨建你还要给狗儿子吃肉吗?你是想只要这次,以后都不要了?”

  杨建被他捏得死死的,“行,你可真是兄弟。”

  江迟揽住他道:“那是,咱们可是多少年的兄弟了,看你可怜的,兄弟给你支个招,他们四个用不着了,你找个地送走不就有地方安置红婆了吗?”

  他说完就走,手上的扇子摆着,脚步却有些不稳。

  外面已近黄昏。

继续阅读:第四十章 烤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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