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舟,你早上给红婆送饭没?”
江迟跳上车辕,撩开小窗的布帘,看着里头半死不活用嘴喘气的红婆问怀浮舟。
怀浮舟正在和李建民告别,他还没开口,李建民已经张嘴问道:“小掌柜,你们这马车上还有人?”
“没有没有,李哥你听错了,我们这就走了,你好好想想作坊的事,上点心。”
怀浮舟三言两语叉开话头,李建民听到作坊的事情立即被他引走了思路,“你放心,李哥给你打包票,这事你放一百个心。”
江迟靠着车厢气瞧着两人做了最后的道别,怀浮舟才上车辕坐在他旁边。
马鞭挥起落下,挑起一片尘埃,兜兜转转漂浮过后再次归于脚下,两人重新上了路。
红婆从小窗口伸着腕子,怀浮舟费劲给她解开了,又递给她干粮,看她吃的狼吞虎咽,碎渣渣掉了一地,心里有点不忍。
“江哥,咱们要把她带到哪?”于心不忍会有,可想到那么多人因她坠入泥潭,跌下深渊,那点心软就消散了。
“看着点,等完吃完还给她捆上,”江迟拉着缰绳让马转了个弯,然后把缰绳塞到怀浮舟手里,“江哥休息会儿,浮舟先拉着。”
他把头上斗笠盖在怀浮舟头上,接着说:“带回岭洲,咱们不是往岭洲去吗?她不跟着我们,难道丢在半路上?”
怀浮舟本来就是随口一问,听他这么说似乎也在意料当中。
“红婆睡着了吗?”
“睡着了。”江迟看了一眼,红婆脸朝下睡着,隐约还能听见呼噜声。
干粮掺了药,她一时半刻醒不来。
“江哥那天要说的事情,还没有说完。”
怀浮舟以为江迟会直接把他带走,可是江迟带他跟踪了红婆,如果那天红婆夜间没有出行,他们没有抓到红婆,江迟可能真的只是带着他溜达溜达,天亮再把他绑回去。
那个江迟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的金佛,从红婆露出的惊慌眼神来看,只怕两者渊源不浅。
那天江迟张口而最终没有说出口的,究竟是什么呢?
江迟没料到他会问起这件事,他以为怀浮舟没两天就会抛之脑后,再记不起来。
从哪里说起?自己的身世吗?怀浮舟值得相信吗?
他扬起一抹浅笑,嘴角是怀浮舟熟悉的弧度,他道:“浮舟也发现江哥很在意这个坠子了吧?这个金佛原是我身边一位嬷嬷的,我从小是她带大的,后来她出宫回乡了,我那天到了荒宅,没想到在红头身上看到了这个。”
“红头就是绑你那个瘦高个儿,他告诉我是红婆给他的,那位嬷嬷是我的乳母,对我有养育之恩,我是一定要查清楚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的。”
他说的诚恳,容不得怀浮舟不信这番假话。
只不过心里难免有些失落,自己在江哥心里恐怕还不值得信任。
他勉强安慰自己,好歹江哥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想这么多又能如何,何必给自己平添烦恼?
世间愁丝多如野草,其根难断,忘了就好。
说是要游玩一路,两人也没什么心情,白天不着急赶路,晚上随便猜猜灯谜,怀浮舟负责挑彩灯,江迟负责猜谜底,两人一路猜到岭洲,唯一的兔子灯还是人家送他们的。
朝阳爬在窗边往下看,人来人往,独没有自己熟悉的人影。
殿下连归期都没说就走了,今天是殿下离开的第十天,他每天除了找借口稳住人心,就是在这里守着。
江迟长拉缰绳,马车缓缓止住,怀浮舟跳下马车,手里提着自己的兔子灯,“大白天提着它做甚?”
怀浮舟提着灯笼晃了晃,里面的蜡烛早烧光了,“小爷喜欢不要你管!”
他摘了斗笠随手扣在江迟头上,下手没分寸,猛压的这一下坠的江迟头皮疼,“怎么跟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炸!”
这几天怀浮舟脾气冲天暴躁,不知道是扭了哪根筋。
跨过大堂直接上了三楼,怀浮舟与冲出来的朝阳照了个对面,朝阳脚步顿住,满面欣喜,“怀少爷回来了!”
不等怀浮舟回应,人已经冲下了楼,怀浮舟默了半晌,没有等到上楼的江迟,苦笑一声回了屋。
“爷,这几日没出什么大事吧。”
朝阳从江迟手中接过缰绳,江迟也不下车,靠着车厢闭目养神,斗笠遮住脸,只能看到他一截下巴。
“朝阳,先不回客栈,驾车往周建那儿去一趟。”江迟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浮舟刚下去,地方还热乎着,你坐这。”
朝阳哪敢往他旁边坐,忙推辞道:“爷,朝阳自己在前头驾车就行,您上车厢里头,给朝阳指个方向就成。”
江迟没动弹,左腿叠在右腿上,“里头有个老婆子,爷不乐意跟她待一块儿,你麻溜点,你不上来我自己去了,爷不用你。”
“那不行,”朝阳也不问怎么还有个人在车上,翘着屁股坐上车辕,“爷得使唤朝阳。”
“调头,往前走着。”
走前江迟往楼上瞧了一眼,没有看到怀浮舟。
杨建愁的揭树皮,四个大男人,哪个都不是好养的,坐着不动也能干一盆饭,江迟留得那点钱昨天就没了,三郎已经三天没吃肉了,每天眼巴巴瞅着自己,杨建摸摸狗头,难过的要掉眼泪。
大门合着,朝阳拍了几下,杨建坐在树根上动也不想动。
三郎扭着狗头冲大门叫了几声,然后看向杨建。
杨建叹口气站起来,也不知道江迟什么时候回来。
门开了,杨建不认识朝阳,开了门也不看他就往院里走,“你找谁?”
“杨建,你爷爷回来了,还不来接接?”
江迟三两步拉住杨建,又朝一旁的朝阳摆摆手,“朝阳,去把后面的人扛屋里去,我跟杨建说两句。”
杨建反身别住他的手,“少爷您还知道回来,找着人后一路上肯定没少瞎晃荡。”
江迟冤枉,“真没有,什么都没玩,就猜了几个灯谜。”
杨建不信他,指着脚边绕着他转圈摇尾巴的三郎,“看看,我儿子想你想狠了,三天没肉吃,就等着少爷掏饭钱。”
他朝江迟伸出一只手,“里头四个饿死鬼投胎的,那个憨小子一口气仨馒头。”
江迟把荷包给他,“自己少吃点,把儿子喂饱才是正事。”
脚边的三郎汪汪应和着。
杨建看着朝阳不费力起的扛起红婆,“看起来干柴棍一样,没想到还真有点力气,平日里好使唤吧。”
“别扯了,钱也给你了,说点正事。”
朝阳安顿好红婆,江迟让他自己驾车回去,自己晚点再回。
“什么事还要把人家打发走?”杨建掂量着手里的荷包,少说这一个多月不用愁肚子了。
江迟轻声道:“朝阳刚刚扛那个就是红婆。”
杨建扭头看他波澜不惊的脸,“那金佛坠子怎么说?”
他不清楚坠子后面有什么事情,但江迟见到坠子的反应告诉他,事情不简单。
“还没有问,浮舟在身旁,我没找着机会,今天这不是送到你这里,咱俩一块审审。”江迟手持扇子抵住下巴,“那四个男人你怎么安排的?”
说到他们杨建就没了好脸色,他揉了一把自己的胡子,“隔段时间放一个人在院子里走走,轮着来,不干没饭吃,反正我在这,他们一个也踏不过大门。”
“挺凑合的,”江迟迈步往屋里走去,“你那间柴房拿来用用,窗高门窄,阴寒气湿,审人正合适。”
红婆没料到江迟会问起那个金佛,没人喜欢想那些没甚用的腌臜事,把手插进腐烂淤泥里寻摸东西,恶心至极。
她声音照旧沙哑,开口犹如沙石打磨,“这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老夫人受些累,仔细想清楚了,说明白了,到底是十几年?”
刚开口就被江迟打断,兴许是柴房风水朝阴,他面上似是蒙了一层煞气,连平时温和的笑也无端冒着戾气。
微弱的阳光透过小窗在地上印出一个光图,她往那边凑了凑,借了些阳气,才开口道:“约莫十九年了。”
江迟瞌了瞌眼,十九年,他今年十八,多上一年,那正是母亲和亲的那一年。
母亲把金佛送给绣屏,绣屏本该拿着金佛回江南,怎么就待在了建北?
经过这段时日,红婆原本黑白掺半的头发已经看不到几丝黑了,缭乱的垂在脑后,稀稀拉拉的,全然看不出最初的精明了。
她不敢抬头,盯着眼前满是刻痕的桌面,到了这般地步,她不敢有所隐瞒,嗫嚅着开口:“永安五年,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年冬天雪下的很大,晚上开始下,第二日开了门就能没膝。”
“怀大人突然给我传了信,让我往建北去一趟,他说有一个官家小姐嫁到那边,这小姐身家清白,貌美如花,颈上带着金佛坠,是个好货,让我走一遭,亏不了,事情办成他那边还另有赏银……”
江迟第二次开口打断她,“他没告诉你没那个官家小姐是谁吗?”
注定失望的回答,他还是忍不住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