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章婆子就起来拌食喂鸡鸭,收拾鸡窝。
她在稻草堆里摸索一会儿摸出来三个鸡蛋,不太满意地看着院子里的四只老母鸡道:“哪个今天没下蛋?老娘少了你们谁一口吃的,这么不争气?吃老娘的,喝老娘的,当了母鸡就得完成自己的本分。”
李建民提着裤子从茅厕里出来,正听见她小声唠叨,“娘,你说了那些畜牲也听不明白,肚子是人家的,你说两句人家还能真下蛋?”
章婆子拿起墙角的扫帚丢给李建民,“谁说话你都要接几句,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一张嘴?我又不是跟你说话,你巴巴凑上来回我?闲的没事就给我扫院子,少说些没用的。”
这几句李建民从小听到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也没当回事,手里干着活嘴也闲不住,“娘,饭快做好了,小掌柜他们怎么还不起,我是不是得叫一叫?”
“敲敲门听听有人应声没就行,”章婆子白他一眼,“叫什么叫,没点规矩,你个愣头青,只会叫人家客人笑话。”
李建民连声应道:“是是是,我老娘生我这么一个愣头青儿子真是亏大发了,”门板上连敲三下,“小掌柜,醒了没?”
章婆子嫌弃地瞥他一眼,说让敲门不要叫人,嘴上答应着转过头又敲门又叫人,长个脑袋是为了看起来比别人高吗?这脑袋有什么用。
江迟拍拍怀浮舟的脸蛋儿,怀浮舟裹裹被子,无意识呓语两声,哼哼唧唧的,江迟根本听不清楚。
昨天两人第一次同床共眠,江迟睁眼到半夜没有睡意,怀浮舟倒头就睡,一晚上江迟给他掖了三回被子,挪了五回脚。
“醒了,马上就好。”外面敲了第二回门,江迟打发走李建民,决定采取极端措施。
怀浮舟正在数自己又多少套四合院房产,冷不丁闻见一股臭味,这味道凝而不散,仔细琢磨,还似曾相识。
他扣掉粘住眼皮的眼屎,茫然睁开两眼,眼前景象逐渐清晰,昨天他亲手扔到床下的袜子微微晃荡着,无形的气味这一刻似乎有了实体,将他的鼻子整个包裹。
“江哥!”
他倏地坐起,伸手欲夺,袜子已经飞速后撤,重新回到床底下。
“小点声,”江迟丢了袜子,甩了甩手,似乎要甩掉上面的气味,“声音这么大,别人听见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怀浮舟思维凝塞,没听出这话中的意思,依然揪着刚才的袜子不放,刚醒来嗓子干,哑声道:“你怎么可以这么侮辱人?”
拿他的袜子把他熏醒!
奇耻大辱!
他发怒的样子犹如炸了毛的猫儿,两只耳朵支楞着,尾巴也不甩了,凶巴巴的,好像真的会上来咬他一口,其实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江迟摊摊手,“我叫你你不醒,外头李建民又在催,我也只是试试,没想到还真有用。”
他嘴角笑意根本压不住,只能低头借着给怀浮舟找衣服掩饰,“喏,你的衣服,收拾好到外面吃饭。”
他把衣服递给怀浮舟,怀浮舟呆愣愣的没有接,“怎么了,不能让人家一直等着,”他顿了顿,像是忽然开了窍,“浮舟想让江哥帮你穿衣服?”
怀浮舟骤然大怒,“江哥就是要占我便宜!”
江迟乐了,“浮舟怎么迟钝至此方才醒悟?”
他一直都在找机会努力占便宜啊。
怀浮舟哑口无声,江迟这张脸真是厚如城墙,刀枪不入。
他呆怔片刻,一言不发捡起衣服,一件一件穿戴整齐。
气氛凝重,江迟心里打起了小鼓,怀浮舟坐在床边垂着两腿往床底下找袜子的时候,江迟适时递上一双干净的,还是双手奉上,“浮舟,江哥都给你备好了。”
怀浮舟接过就穿上,穿好就套鞋,一句话也不说。
他确定了一遍衣着,就往外走,走过江迟身边的时候,神色未变,江迟拉住他,“怎么着浮舟,生气了江哥就跟你认错,不搭理人可不行。”
怀浮舟撇撇嘴,委屈地低声道:“你凉皮没了。”
江迟没反应过来,“什么?”
怀浮舟继续弱弱道:“你凉粉也没了。”
江迟被他孩子气的报复镇住了,忍住笑意,“那可不行,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放弃,咱们浮舟的小吃一定要有。”
怀浮舟点头应和,“好话说了一箩筐,但是明天浮舟睡不醒,臭袜子还可以拿来用。”
江迟积极认错,“哪能啊?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江哥保证不会了。李建民催了几次了,咱们不能让章婆子一个老太太等咱俩上桌,出去洗洗先吃饭。”
李建民敲门声又起,怀浮舟以凉皮作为威胁,江迟允诺不会再犯,二人这才结伴出了门。
和昨晚的菜色不太一样,今天还有一碗炒鸡蛋,家养母鸡下的蛋带着一股菜果鲜味,油放的也足,但是怀浮舟和江迟也仅夹了几口。
乡下吃一回肉不容易,鸡蛋也属于难得的肉菜,往常都是存着到集市上卖些钱补贴家用,章婆子拿出来也是对他们的重视了。
他们两个吃肉还不容易?人家不舍得吃拿出来了,还是留着让人家自己多吃几口。
吃过饭,怀浮舟见李建民拿锄头要进菜地,把他拉住想跟他谈谈。
院中有个粗树墩,三个人搬着凳子绕着坐了一圈正好。
“李哥,你怎么离开京城了,是被工头辞了?”现在码头正是活多的时候,偶尔工头还要招临时工,李建民没道理离开。
李建民跺脚吓走脚边的母鸡,把它往一边赶,随手抽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倒是没被工头辞了,我是自个儿回来的,临走的时候,工头还挽留我了。”
怀浮舟更不解,“那你怎么不干了?”
“我爹老早不在了,我家就剩我娘我姐我们仨,前些日子我姐出嫁,我是我们老李家唯一的男丁了,肯定要回来撑场面,不能让那家看轻我姐,觉得我姐好欺负。”
他把狗尾巴草吐了,“我家在湖州这一头,我姐嫁的是湖州另一头,她一走,我娘一个人在家,我哪放心,这不就待在家了。”
李家原本有他打工赚钱,家境尚算宽裕,姐姐出嫁已经是一笔大花销,现在他为了老娘留守家中,只能花老本了。
湖州没什么赚钱的地方,他面上不显,心里头七慌八乱,章婆子赶了他几次,让他回京城,他也嘻嘻哈哈敷衍过去了。
这话他没说但是显而易见。
李建民的性子不错,厂子交给他,没什么不放心的。
怀浮舟道:“待在家也不能荒废了,李哥,我正准备在湖州开个作坊,不知道该找谁看,要不然李哥来跟我搭把手?”
天上掉馅饼,雪中送炭也就是这样了,李建民一拍大腿,“小掌柜,你说的是真话吧,真不是诓我李狗腿?”
江迟摇了摇扇子,插嘴:“浮舟像是在骗你寻开心?开作坊是真的,不过也不是大作坊,小作坊而已。”
李建民憨笑道:“小作坊也不赖了,我能帮小掌柜什么忙,我也就会下死力气。”
怀浮舟道:“李哥在店里吃过我的凉皮凉粉,这个作坊开出来就是为了做凉皮凉粉的。”
李建民道:“小掌柜你就直说,需要我做点什么,一定给你安排的妥妥当当。”
怀浮舟把凉皮凉粉的制作困难给他讲清楚了,“所以我就是需要有人分担制作流程。”
“作坊要建在湖州?湖州离京城是不远,但还是有些距离的,不容易看管,小掌柜不再考虑考虑?”
这就是为怀浮舟真心着想了,作坊不建在湖州,李建民也就没了这份工,可他还是提了出来。
“已经决定建在湖州了,我没法时时监管,就托付给李哥了。”
他这话说的轻巧随意,李建民却吓了一跳,“那怎么行,我下点力气还成,监管可不成……”
“除了李哥,我也没有别的人了,李哥就多费点心,替小弟看顾着,”怀浮舟一抿唇,“作坊的选址和建造也一并交给李哥了,我对李哥非常放心。”
李建民已经呆住了,责任来的太突然,他扛包的肩还没扛过这么重的责任,他怕自己担当不起。
银票放在树墩上,推到李建民跟前,“李哥,不用省着,作坊的大致结构我待会儿说给你细听,回头我让孙大爷也过来,从前的凉皮凉粉都是他做的,他在一旁帮着,你们两个一定能成。”
“小掌柜,这……”
怀浮舟看出他的忐忑不安,他自己确实没什么人手,要不然也不会选上没怎么相处过的李建民。
但是李建民也不能畏畏缩缩的担不起来。
“李建民,老夫人还得你照顾,等着你的孝顺,你姐姐也只有你这一个后背能靠着,你立不起来,你可以无所谓,她们两个女人,全部的指望都是你,该怎么办呢?”
江迟挑眉,面色淡淡,然而李建民却从中瞧出不属于这里的公子贵气,不经意间的一丝显露,给了李建民从未感受过的雷霆压势。
怀浮舟先前一席话点起了李建民心中的火,但是他缺最后一把柴,江迟给他递上了。
老娘和姐姐只有他了,他幼时靠她们拉扯,如今他得站起来。
“小掌柜,我李建民给你搭这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