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里只有一扇窗，月光透过窗棂照向屋里，在地上开出一片窗格影子。
怀浮舟把油灯放在一边小桌上，铜制灯座与桌沿相磕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他带着点小傲娇道：“嫉妒就嫉妒，一个大老爷们儿藏藏掖掖的像什么样子？”
灯光扑在面上，好像给怀浮舟添了一层润光向外发散，江迟离开他的肩头，反靠坐在桌子上正面看他，“没藏也没掖，就是不服气，君子坦荡荡，我已经说出来了。”
怀浮舟拉了小板凳坐在他旁边，江迟居高临下看着他，忽然发现，不过出京几日，浮舟却成熟了不少，不谙世事的少年在磨砺下成长为今天的模样。
变化之中也没有不同，依然是曦光下仰头问他猫儿的孩子。
“江哥大气，”怀浮舟笑弯了两眼，长睫毛投下一排阴影，在江迟的角度看的一清二楚，他还看道浮舟的嘴唇一开一合：“不过叫哥的虽然多，但江哥只有这么一个。”
江迟觉得自己骨髓里有股压抑不住的麻痒，正在席卷全身，他强自镇定道：“浮舟今天要住在这里，是有什么打算吗？”
怀浮舟道：“江哥果然懂我，我看到李建民，忽然有了一些想法。”
江迟把油灯往一旁放了放，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火光像要烧遍全身，“关于湖州的？”
怀浮舟打了个响指，“对。”
“说来听听。”
怀浮舟又往她跟前凑乐凑，江迟打趣他，“你凑这么近干嘛？”
怀浮舟没回他，开始说自己的想法，“湖州既然没什么可发展的东西，那我干脆把可以发展的带到这里。”
他两眼亮晶晶的看着江迟，期望着江迟猜到心中想法，江迟幽幽说了一句：“说江哥听得懂的。”
怀浮舟挪了挪小板凳，失望地往一边坐了坐，“看来江哥也没怎么懂我。”
他说起自己的凉皮，“江哥还记得我店里的凉皮和凉粉吗？”
江迟把他脸边的一只蚊子打开，摇着蒲扇吹风扇蚊子，“记得，很好吃，几天尝不到这个味儿，我还挺想的，等回了京城浮舟别忘了请江哥吃。”
怀浮舟晃着屁股底下的小板凳，有些得意，江哥根本无法抵挡自己的美食，他满口答应：“随你吃。”
江迟蒲扇拍了他一下，“赶紧说正事，接着说，你的凉皮和凉粉跟湖州有什么关系？”
“现在是没什么关系，”怀浮舟不再晃荡板凳，安稳坐着，说起正事难得正经：“凉皮和凉粉的制作耗时耗力，孙大爷忙完一天的活，晚上还在守在院子里忙到半夜，虽然有几个徒弟可以接替他，但是大爷不放心，别人做的时候自己一定守在一旁，这样下去身体根本吃不消。”
江迟静静听着，蒲扇扇出的风平稳温和，为怀浮舟驱蚊，好似自己不怕蚊虫一样，连给自己搔痒的动作都没有。
怀浮舟舔了舔嘴唇，接着道：“所以我想把凉皮凉粉的制作从食肆中剥离出来，单独开一家作坊制作。”
江迟给他递了杯水，“开在湖州？”
怀浮舟望着杯中自己的脸，晃晃水杯，引起一波水纹，带动了自己的投影，“湖州距离京城不过多半天脚程，给他们配一辆马车，一个多时辰也就到了，他们晚上做好，白天给我送过去，也不会耽误事情。”
江迟点点头，“听起来不错。”
怀浮舟还没有说完，“京城地价高，湖州的地价相较于京城，可以说廉价了，即使我作坊没开成，失败了，也不会有太大损失。”
怀浮舟的想法的确令人吃惊，江迟提出了自己第一个疑问，“你开了一家作坊，只为了给自己的一家小店供货？未免大材小用了。”
一家作坊当然不会只给一家店供货，怀浮舟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想把凉皮凉粉多开几处小摊子，一个摊子定在一个地方，十几个摊子差不多可以管整个京城。”
一家小作坊，给十几个摊子同时供货已经可以了，毕竟现在是纯人工，无机器参与，再多单子也怕吃不下。
“那你从哪里找十几个摊子？”江迟老实扮演自己的提问角色。
怀浮舟指指脚下，“还是湖州。”他站起来，比坐在桌子上的江迟高出一头，从上往下俯视江迟，“从湖州挑出几户人家，一户守着一个摊子，我可以把凉皮凉粉的调味配比教给他们，也不收其他钱，只有一个要求，必须从厂子里拿货。”
江迟看着怀浮舟眼中的狡黠，笑出声来，“他们不从你这里进货也没办法，你又不会告诉他们凉皮凉粉的制作配方，他们要赚钱必须的经过作坊，而作坊里的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工钱也不会把制作方法告诉他们。”
怀浮舟点点头，觉得自己把现代那一套拿过来用，简直是个创新小天才，仰着脑袋等夸奖。
江迟撸了他脑袋一把，觉得怀浮舟脑袋瓜子这几天被自己摸得锃亮，要夸他的话到了嘴边又变了，“说着容易做着难，单招人开摊子这一项，就不好办，你准备怎么下手？”
怀浮舟脑袋立即垂下来，“还没什么想法，我准备明天问问李建民，了解一下村子里的人员情况，这样也好下手。”
江迟给他鼓了几个掌，“已经很不错了，慢慢来，不是有江哥在一旁帮着你？”
他说这话得时候眼神专注而含情，让人脑门发昏。
怀浮舟红着脸，一把夺走他的蒲扇，朝他猛扇，油灯差点熄了火，“江哥是不怕蚊子咬吗？只顾着给我扇。”
江迟心里回味着隐秘的欢喜，忍不住抖起右腿，撩开一直袖子给他看，“咬的都是包，看到没？”
蚊子包一个挨一个，有的还小，有的已经开始变大，在江迟平滑的胳膊上凸起一片，有的显然是蚊子贪心，照着一个位置咬，疙瘩连成一片。
看着都很痒，怀浮舟甚至想自己上手给他挠一挠。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开口了，“江哥，我给你挠挠？”
他本来是开玩笑，哪知道江迟还真厚着脸皮点了头，还特意给他指出来哪一块最痒。
“江哥痒怎么不自己抓一抓？自己最知道哪里不舒服，自己上手不是更爽？”
怀浮舟一边给他抓，一边还忍不住在疙瘩上用指甲画一个十字，“我这样你疼不疼？”
“不疼。”江迟看着怀浮舟露在灯光下的一片侧颜，想到浮舟戴着的耳坠子是自己亲手戴上的，耳垂软肉细腻的触感仿佛还流连在自己指尖，“还觉得有点爽。”
怀浮舟埋头苦干，蒲扇早就进了江迟的手里，继续给怀浮舟扇着风，“我也是，我身上被蚊子咬了一定要先数清楚自己身上有多少个疙瘩，然后一个一个的划一个十字，整完看着特爽。”
“今天累不累？”
怀浮舟眨巴眨巴眼，“有点，等我数完你身上的疙瘩，咱们就睡吧。”
“两个人睡一头？”
怀浮舟看了一眼收拾出来的榻，“江哥你回头看一眼，那榻能一头睡下两个人？睡到后半夜，咱俩肯定药掉下来一个。我看一个人睡一头还能挤挤。”
江迟回头看了看，“还真是，那就分成两头睡。”
怀浮舟爬上榻，睡在东头，西头江迟已经坐进被窝，他忽然问道：“江哥，你脚臭吗？”
江迟掀被子的动作一顿，“臭，脚臭不怕巷子深，你没闻见吗？”
怀浮舟反手把自己的袜子扔过去，正中江迟肩头，江迟一扭头就是他的臭袜子，“江哥，好闻吗？”
江迟伸出两指捏住袜子，在眼前晃了晃，“味儿够足，江哥今天让你走路了？你除了见到李建民的时候下地走了几步路，就躺着没动过，袜子怎么这么熏人？”
怀浮舟钻进被窝，脚丫子夹进江迟两腿之间，“江哥，借腿暖个脚。”
江迟夹住他两脚，“大夏天你说要暖脚，待会儿别嚷着叫着要掀被子，江哥保证给你暖的浑身冒热气。”
他话没说完，怀浮舟已经要抽脚了，但江迟两腿卡的死紧，绞住怀浮舟的脚踝，他抱着自己一只腿往外拔，也拔不出来。
“江哥，我错了，你赶紧送开，忒闷了。”怀浮舟说着还抽动了几下脚丫子。
江迟一言不发，腿上继续使力。
怀浮舟着了急，干脆破罐子破摔，“江哥，我脚要出汗了，你不想后半夜被窝都是脚臭味吧。”
江迟幽幽道：“我不嫌弃，我把被子捂严实了，就不会闻到。”
“江哥，放腿吧，我的脚真的不爱你。”怀浮舟自暴自弃，埋在枕头里无助地想，李建民不是送来两床被子，怎么就剩一床了？
江迟感受到某人的臭脚不挣扎了，才缓缓松开腿，怀浮舟立即把脚露到被子外面，让空气在脚趾缝里流动，感受到久违的凉爽，他忍不住舒了口气。
“江哥，怎么你的脚不臭？”
“不臭吗？”
“我没闻到。”
“你仔细闻闻。”
怀浮舟抽动几下鼻子，“没有啊。”
“你鼻子靠近点，再闻。”
怀浮舟不说话了，心里甚至有一点绝望，说好的温润如玉，怎么变成腹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