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婆没料到怀寄贤费尽周折劫走怀浮舟，只是为了把他扔回京城，所以她从岭洲往西绕过了京城，走的是去建北的远路。
怀浮舟两人原路返回，出了蒙山到的第一个地方是湖州。
湖州紧挨着京城，由十几个村子组成，没有省城，放在图纸上虽然指肚点大小，但有着京城门户这个地理位置，按理说不该贫瘠至此。
村落间相邻不过十里地，马车穿过村落，两边是低矮的农房，土砌墙，篱笆院，看得到院子里扑腾翅膀的鸡鸭。
怀浮舟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从入湖州就没有看到一点田地，村子里没有农耕地他们一年四季吃什么？
“江哥，我还没见过田地，这儿的农田在哪儿，咱们去看看吧。”
怀浮舟安逸地躺在马车里，身子底下垫着厚褥子，朝赶车的江迟喊了一句。
红婆被他忽然的高声惊到了，拼命往角落里缩，她这两天是真的怕了，从蒙汗药里醒来，张眼就是怀浮舟和江迟。
两人脸上的人皮面具出了蒙山就揭了，红婆看见怀浮舟的时候就什么都明白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这时候再回头细想，江迟简直是满身的破绽，不说的别的，就说那张“周复”的人皮面具，多日不得安枕，老马眼底下一片青黑，嘴边胡子拉碴，那个周复除了眼里得红血丝，脸上一如第一日，根本没有什么变化！
怀浮舟偏头看看角落里的红婆，老婆子蜷腿埋首，身子紧绷着，“我什么都没做，你干嘛这么怕我？”
他是没做过什么，可是江迟做过啊！
红婆夜里独居一室，江迟把她四肢绑在床腿上，有床不给睡，只能躺在冰凉的木板上，动弹不得就罢了，连床被子也不给，她的老风湿都要犯了。
车轱辘声不停，江迟从小窗往里伸手，“给江哥点水。”
怀浮舟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竹筒。
他抬胳膊擦掉下巴上的水迹，“哪有农田啊，整个湖州就没有农耕地。”
“怎么会？”怀浮舟扒在小窗伤看他，“明明到处都是土地。”
“土地就是农耕地？”江迟没忍住笑出声。
怀浮舟理所当然道：“不是吗？”
“还真不是，”江迟细细解释道：“湖州几乎没什么适合种植的土地，你脚下的这些地可以盖房子，种些蔬菜，但是重粮食就不会有什么出息，一家子辛苦一整年种出来的东西，也喂不饱所有人的肚子。”
“所以我们一路上就没见过几个男人。”
“通透，”江迟甩了一下马鞭，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圆弧，“不能靠土吃饭，湖州离京城不过多半天路程，男人们一年到头就待在京城做工，逢年过节再回来看看妻子孩子。”
“湖州作为京城一边，上面就没想过做点什么改善一下，天子脚下，就忍心让自己的百姓受背井离乡之苦？”怎么挨着京城，湖州反倒没占到一点光？
江迟道：“背井离乡怎么是这样用的，沈清沐都教了你们点什么？”
怀浮舟对他叉开话题很不满，拽了拽他的头发，“江哥快点说来听听。”
江迟索性顺着他的力道靠着车厢，侧头宠溺地看他一眼，才道：“湖州这些帮工是京城各处杂活的主力军，一旦他们的村子发展起来，京城缺失的劳力要从哪里补？”
怀浮舟皱着眉头，“若是工钱够高，也不怕没人做工。”
江迟轻笑一声没有接话。
怀浮舟立马听出江迟是在笑他的不切实际。
他自己也开了几间食肆，工人工钱提高，势必要引起饭菜价钱增长，一间店发生改变，紧接着就是一条街的改变，到最后只会引起整个京城的物价上涨。
但是人的购买力却会下降，衣食住行立即下降一个档次，他们会放弃自己原本的优渥条件，节衣缩食，店铺很可能面临无人光顾的下场。
这只是一点，京城码头的扛货人，四郊各处的建筑班子，这些体力活全指望着湖州的青壮年。
江迟看出怀浮舟的低落，出口安慰：“你也不用想太多，大梁这么多年各地相安无事，就是形成了一种人人满意的平衡，靠着京城的工钱，湖州百姓的吃穿用度远好于一般百姓，他们大多数孩子还能道京城书院启蒙。”
怀浮舟默然，还读得起书，生活条件确实不差。
他只是头一回看清楚因为一些人就要牺牲另一些人的冰冷事实。
“别耷拉着脑袋了，出了湖州就是泉城，江哥带你在泉城好好耍一耍。”
江迟试图挽回怀浮舟的好心情，看着他一脸的黯然，心里怪自己说太多，让他明白这些有什么用呢，只能徒增烦恼。
“江哥，停车！”
江迟骤然拉住缰绳，马儿长鸣一声，“什么事？”
“遇到熟人了！”
怀浮舟颠颠地跳下马车，从江迟身边跑过时，带起一股风，江迟看着他和前面一个汉子交谈起来，不知不觉皱起眉头，这是从哪里蹦出来的黑小子？
黑小子李建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黄焖鸡店的小掌柜，他放下背上的干柴顺手放在脚边，斗笠下的眼又黑又亮，喜道：“小掌柜咋会在这呢？我们这儿穷乡僻野的，你来这干啥？”
李建民浑号李狗腿，当初是他第一个进了小吃店，带动自己的生意，所以怀浮舟对他印象特别深。
“出来玩，顺便在湖州看看，你是湖州本地人？”他们吃饭的时候可从来没提过自己的家乡。
李建民拿下斗笠在脸边扇着风，“是，我家往上数五代，都在湖州住着。”
江迟这时候才慢悠悠走到他们跟前，怀浮舟拉着他简单介绍道：“这是我表哥，我们俩一块出来玩的。”
李建民给了江迟一个大大的露齿笑容。
江迟挑起唇角微微回了他一个。
李建民道：“我们这也没县城，旅馆客栈一概没有，小掌柜你们是不是找不着住处？我家还空着一间房，你们要是不嫌弃，今天就歇在我家吧。”
江迟刚要张口拒绝，他们今天就能赶到泉城，怀浮舟已经满口答应了，“谢谢李哥了，我们正在发愁这事，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会不会麻烦你？”
怀浮舟跟着李建民往前走，留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江迟，眼看两人越走越远，怀浮舟始终没有发现自己身边少了一个人。
江迟暗骂一声，坐上马车跟在两人屁股后头当一个安静的赶车人。
“倒地了，这就是我家，进来吧。”
李建民推开小门，屋内有人听见声音，传出来一句：“狗腿子回来了？”
李建民高声应道，满脸喜气：“娘，是我，”他把干柴放进灶堂，“我还带了两个朋友，他们没地方落脚，今天在咱家借住一晚。”
李建民的母亲姓章，章婆子一出门就看见院里两个谪仙般的人，还又外头那辆马车，心里嘀咕：狗腿子哪里认识的这样的人？忒没眼色了，就咱家土房子破褥子，夜里老鼠唧唧叫，人家乐意住吗，他就带回来？
李建民拉着章婆子，“娘，我不是跟您说，我在京城做工的时候老吃那个黄焖鸡，这位就是那家店的小掌柜，后面那位是他的表哥。”
章婆子满脸堆笑，眼角笑出三道褶，“那可真是厉害，可真有本事，这么小的年纪就有自己的店了。”
李建民附和道：“那可不是一般的厉害，娘，我跟你说，人家小掌柜不只会一样菜，还……”
章婆子揪住李建民的耳朵，叉着腰，“说说说，一天到晚就知道长着一张嘴叭叭叭，眼看天要黑了，还不给人家收拾屋子去，在这说不到头了！”
“娘，我知道了，你松手啊！”李建民疼得只知道嚎了。
章婆子撒了手，李建民委屈地小声碎碎念：“没见过这样的亲娘，在外人面前，也不给儿子留一点面子。”
章婆子耳朵利着呢，一伸手又要揪住他，哪知道李建民窜的比兔子还快，躲在怀浮舟后头睁着一双哀怨的眼睛看着她。
章婆子指着他骂道：“还怪我不给你面子，你瞅瞅你这副样子，你有什么面子？站在人家后头不敢出来！”
李建民底气十足，“反正娘你也不给我留面子，这面子我丢地上不要了，谁爱要谁要！”
“我呸，”章婆子一脸痛苦，“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谁要你的破烂面子，你到村头喊一喊，你看谁爱要！”
怀浮舟头一回见识这种闹腾的母子生活，竟然觉得颇为有趣，能养出李建民这样孩子的章婆子，也不是一个普通妇女。
晚饭是普通的小葱拌豆腐和其他两样小菜，章婆子就地取材，在院子里摘得菜，新鲜有味多汁，怀浮舟吃的口齿生津。
因为只有一间空屋，怀浮舟和江迟只能挤在一处。
“不过被子还够，我在床上放了两床，小掌柜要是还有别的事，甭客气，尽管给我提。”
李建民把手里的油灯递给他。
怀浮舟摇摇头，“不用了，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们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李建民挠挠头，“那行，我去睡了，明天一早还得起来干活。”
江迟跟在怀浮舟后面进了屋，关上门，江迟下巴压在怀浮舟肩上，悠悠地开口，语气还夹杂着一丝哀怨，“原来谁都是你哥啊，浮舟，我看你对你这个李哥也不错。”
怀浮舟把油灯提在江迟面前，火芯跳动着，江迟的连被照的清清楚楚，金黄的火光给他如玉的面容有添了一层温暖，怀浮舟低笑道：“怎么语气酸溜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