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一觉睡到大天亮,两眼被窗外阳光刺的睁不开眼。
他摸摸索索在地上找到自己的衣裳,眯着眼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扶着头想:怎么红婆没有来敲门?按理说,早该叫他起床,不是忙着赶路吗?
桌子上的酒葫芦别在腰上,老马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回头看到床头的麻绳,才轰然想起:绑在这的那小子哪去了?
敲门声响起,“客官……”
门猛地打开,吓得店小二把话咽了下去,老马瞪大两眼,声音低沉:“什么事?”
店小二被他这副饿鬼索命的架势吓住了,咽了咽唾沫,才磕磕巴巴开口:“昨儿跟您一块来的老太太半夜出去后没再回来过,不是说今天退房吗,这已经到点了,我们得派人收拾出来,等下一位客人来了好安排。”
言下之意,占地了,赶紧出来吧。
老马没有动,反倒问他:“跟我一块的那个老太太三更半夜出去没再回来过?你怎么知道?”
店小二道:“夜里有巡房的人在这转悠,正好碰见老太太开门出去,怎么着,您不知道这事啊?”
店小二“咦”了一声,“可是昨天跟你们一块那个年轻人,今天一大早就把马车取走了,我还特意问过怎么不等客官您一道走,那年轻人说您到了蒙山就不走了,让您好好休息,我到点了来叫您就行。”
老马沉了脸,自己摆明被耍了,就是不知道红婆跟周复那小子有什么关系,怎么两个人一块失踪,连带着绑在这的人也不见了?
艳阳高照,怀浮舟稳稳地坐在车辕上,车棚遮不住的阳光倾泄在他身上,他转头对身边的江迟道:“江哥,我觉得自己好久没有这么肆意的晒会太阳了,”他眯着两眼像是魇足的猫儿,“太舒服了,暖洋洋的,我觉得自己要化成一滩水了。”
江迟没接他的话,道:“现在老马应该醒了。”
他的准头他清楚,蒙汗药加上一壶酒,这时候再不醒店小二也会把他叫醒的。
怀浮舟翘脚挑了挑马尾巴,说不出的悠闲自在,“客栈的押金也不少,够他晚上买两壶酒一醉方休了。”
“怎么,”江迟拉住他歪倒的身子,把他往里拽了拽,紧挨着自己,“浮舟这么笃定他会去买醉?”
怀浮舟坐直身子收回脚,翘起了二郎腿,“江哥,不是你交代让小二一定告诉老马,今天店里有一批新酒,比昨天的女儿红更醇更好,老马那个酒鬼气急攻心,一定会忍不住买酒,”他露出一个坏笑,“江哥,你可真坏。”
他低着头望着马蹄掀起的尘土,“就是不太解气。”
江迟照着他脑袋秃噜了一把,“是委屈你了,不过也没办法,已经出来这么多天了,朝阳他们还在岭洲,我怕朝阳控制不住场面。”
他捏了捏怀浮舟右耳的耳坠子,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江哥给你道歉,都是江哥没看好你,才让浮舟受了这么多苦。”
怀浮舟一把拂开他的手,“往哪捏呢?”
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对劲,还没开口解释,江迟已经结结实实笑了一通,“浮舟怎么跟个被欺负的小娘子一样?”
“浮舟做饭好吃,长的又俊俏,谁能娶回家里,”明明是白日,江迟眼里却好像盛着星星,亮的惊人,“可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怀浮舟被自己唾沫呛了一口,咳了半晌,才道:“江哥是跟谋婆取经了吗,说话怎么这副语气?”
好像自己是一个未出阁的待嫁姑娘一样。
“浮舟脸怎么红了?”江迟问的理直气壮,好像撩拨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怀浮舟感受着脸上的温度,遮掩道:“天太热了,晒的人脸热,江哥你的斗笠借我遮一遮。”
拿开的斗笠带乱了头发,江迟整齐发丝,帮他把斗笠摆正,聊起了正事。
昨天晚上两人连夜出来,现在已经到了蒙山边界,虽然身体没有得到充足的休息,但是精神都很亢奋。
“红婆说的话,你信了几成?”江迟心里暗自琢磨着红婆透露出来的消息。
怀浮舟摇摇头。
江迟道:“全都不信?”
怀浮舟停住自己晃荡的二郎腿,看向他:“我是不知道该怎么信。”
江迟拉住缰绳,把马引回正道,听他这么说轻笑一声:“那就是说,你觉得红婆说的是真的。”
怀浮舟道:“你拿她性命做要挟,像她这样万般皆为命,只要命还在即便是苟活也要活的人,这种情况下说的话应该不是假话,”他顿了顿,低声补充道:“另外我觉得这像是大伯会做的事。”
“你说费了大半天功夫,就为了逮住你把你从岭洲送回京城这件事?”
江迟空抽了一鞭,破空声响在马耳边,马加快了速度。
“这叫什么事,让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马车的震颤震歪了斗笠,怀浮舟扶正斗笠,想不明白怀寄贤的意思,烦道:“谁知道他怎么样的?可能一大把年纪就喜欢没事找事吧。”
江迟头一回见怀浮舟愁成这个样子,整个人像是吃不到揉的猫儿,浑身猫毛都冒着失落的气息,连尾巴都不甩了。
“不如听听我的猜测?”他抛出一个诱饵。
怀浮舟咬饵上钩,“有屁就放,净知道卖关子浪费时间。”
江迟暗叹,瞅瞅把孩子苦恼成什么样子,骂人的话都蹦出来了。
他道:“苗英告诉红婆,怀寄贤特意交代他一定得把你绑手绑脚,黑布遮住眼睛,然后送你回怀二老爷家里,并且还是深夜丢在家门口,等第二天一早下人开门时发现你才好,不能把你直接送回去。”
怀浮舟点点头,“她是这么说的,江哥想说什么?”
江迟被他打断也不恼火,喝了口水接着道:“这很古怪吧。”
“确实古怪,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奇耻大辱,京城的夜晚不是好熬的,早上被下人发现这样的自己,不说我的脸,连我爹的脸面,都会被我一次丢光。”怀浮舟顺着他的话讲解道。
“我觉得这只是一部分作用,”江迟问起他小时候的事,“你还记不记得怀二老爷为什么让你从小背各地港口?”
“因为大伯很可能就在这里,我爹想让我们避开这些地方。”怀浮舟答道。
江迟看到怀浮舟有些起皮的嘴唇,把装水的竹筒递给他,道:“你父亲不想让你们接触怀寄贤,这其中恐怕有些缘由。”
怀浮舟追问:“什么缘由?”
江迟摊手,道:“我不知道。”
怀浮舟把空竹筒砸向他怀里,江迟一手稳稳接住,转身放进行囊。
“不知道你说了那么多?”怀浮舟无奈道。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你父亲和你大伯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事情,才导致了两人这么多年的不来往,甚至敌视。”
怀浮舟赞同了他的观点,“说的没错,”接着他又道:“但是对我们当前的局面好像没有什么帮助。”
江迟接着点拨道:“脸面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你和你爹真的会在乎吗?怀寄贤劫走你百般羞辱之后又要把你丢在家门前,会不会是在威胁你爹?”
怀浮舟敏锐的捕捉到一个点,“你觉得我爹和我大伯之间发生过龃龉,而我爹甚至手握大伯的一些把柄,这才促使大伯针对我。”
江迟缓缓道:“孺子可教,浮舟大智。”
明明是好话,怀浮舟却无端从他口中听出点哄弄来,好像自己是三岁稚子一般,不过他是胸怀宽广的人,他决定不和江哥计较这点小事。
不过他得承认,江哥说的确实有道理,怀二老爷一直以来对怀寄贤的忌惮,对儿子从小的嘱咐,无不印证着这一点。
发生了什么事,会让两兄弟分裂至此?
怀浮舟长叹一口气,谜团没有解开,反而绕上了更多的结,只希望自己归家以后,怀二老爷可以告诉自己一些事。
“咱们既然没什么事,就不着急赶路了,这一路上不妨好好逛一逛,没有朝阳他们跟着,还能玩的尽兴些,你觉得怎么样,浮舟?”
至于朝阳,就让他多撑几天。
江迟唇边的温和笑意,恍惚了怀浮舟的心神,好似刚刚的苦恼都不曾存在过一样,随着那些烟尘,在马蹄的“嗒嗒”声中被碾得粉碎,一转眼风化成空了。
他翘起嘴角,“这可是江哥说的,我如果玩的不尽兴,江哥回头要把猫儿送我。”
江迟嗤笑一声,“一只蠢猫,养他半年了,越大越不让碰,只要你捉的到,随便你怎么样,反正遭难的不是我。”
怀浮舟忽然想起什么来,一脸兴奋地问道:“江哥,春天的时候,猫儿有没有一阵子晚上总叫啊?”
江迟笑意凝在脸上,“没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哥,你表情收的也太生硬了,”怀浮舟狂笑道,“猫猫狗狗的,春天发情多正常,你脸色这么难堪干什么?”
他转转眼珠子,凑到江迟脸前,“猫儿有没有做什么?”
回应他的是江迟的一声狞笑,两手抄在怀浮舟腋下搔痒痒,三两下就让他失声求饶。
至于马车里红婆,早被两人丢到脑后去了。
正式游玩的日子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