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婆轻手轻脚的推开房门,关门转身正碰上一个小二,小二以为她有事,道:“老夫人有什么需要我搭把手的吗?”
他的声音不大,入睡的人是听不见的,但也不小,房中的江迟可以听得很清晰,就连怀浮舟也听到了微弱的声音。
两人相视一眼,江迟做了个不要动的手势,自己贴在了门后。
红婆心中装着事,面上带着一丝慌乱,但还强自解释道:“年纪大了,白天吃的太多夜里就睡不着,想到楼下坐坐。”
店小二点点头,“那您下楼慢着点。”转过身兀自想不通,睡不着想坐一会儿在屋里不行吗,怎么就非的下楼呢?
江迟等他的脚步声走过,对还在床上的怀浮舟招了个手,“走吧,路上再说。”
街上有零星几个灯笼,怀浮舟两人并肩而行,悄悄跟着前面的红婆。
红婆步子小而快,大概是没想到会有人跟踪自己,一路不曾回头,怀浮舟两个人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
怀浮舟第一次戴人皮面具,只觉得憋闷,可偏头看了看江迟,忍不住有些遗憾。
以防万一,江迟已经换掉了“周复”的脸,现在是另一副模样,苍白面上鼻子微勾,显得阴邪古怪。
他自己那张没来得及看,但是看江迟压不住的笑,想也不会多好看。
“江哥你哪里来的这些面具?”
皇帝会给他这些东西吗?
江迟伸出左手把他揽在怀里,顺势把自己一身的重量给了怀浮舟,“江湖朋友给的,你是第一次戴吧。”
怀浮舟勉力点点头,江迟虽瘦但高,怀浮舟被他压的差点站不稳,趔趄了一下,用胳膊肘顶开他,“江哥好好走路,你这样压着我会压个头的。”
这话说的很认真,前面红婆拐了弯,江迟带着他跟上,“浮舟,长个头是需要看人的,有些人长到你这样,”他拿手比了一下,“像你这么高,真的就长到头了。”
他虽然说着有的人,但却看着怀浮舟,怀浮舟也不是第一回被他挤兑,早已习惯,甚至还能附和他一句:“江哥说得对。”
一时间谁也没有再开口。
江迟不知从何说起,怀浮舟也不知道从何问起。
沉默半晌,还是江迟先开口,“浮舟知道自己这次为什么被拐吗?”
红头拐人是要卖进秦楼楚馆,是为了黄白之物孔方兄,然而一屋子的人,独他被红婆带了出来,他对这个理由已经不能尽信。
“是大伯吗?”他轻轻开口。
江迟侧目,清冷的月光照在这张假面上,怀浮舟的眼睛还似初见时清凌凌的,未染杂物。
“原来浮舟知道。”
路边灯笼发出火烛燃烧的噼啪声,怀浮舟淡笑道:“还是很好猜的。”
怀二老爷自己的大哥畏多于敬,有多怕呢?
哪怕他成人出府,娶妻生子,十几年至今,还是怕,怕到连自己的儿子从说话起就要记怀寄贤管辖的每一个港口。
这些港口被怀浮舟刻在骨子里,即使前身走了,现在的他也能时不时拉出来在脑子里过一遍,一遍比一遍清晰。
红婆说要去建北,走的却不是去建北的路,这些天经过的每一个小城,只要有港口,红婆一定在换马时借机离开下车。
五个小城,她离开了三次。
江迟因为已经猜到是怀寄贤,所以确定她会去港口,而怀浮舟,不过是因为这些地方恰好与记忆中的地名相符。
除了怀寄贤,他猜不到第二个人,与港口有这么密切的联系。
红婆一路上已经找了三个港口,都没找到怀寄贤说的接头人。
小地方找不到就罢了,但蒙山的港口属大梁最大港口之一,如果今天再找不到接头人,接下来的日子,她就只想像这几天一样,一路找下去。
街道昏暗不堪,码头却是灯火通明。
码头扛货的人分白夜班,夜班比白班能多发几个子,还管饭,一些汉子为了养家也乐意干。
边大贵甩了甩脑门儿上的汗,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湿得头发,一扭头看见红婆蹑手蹑脚的往这边走,旁边的躺椅上,苗英闭着眼,手持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
“苗哥。”
正是热的时候,码头蚊虫多,苗英喂了小半夜蚊子了,心情恼火,听见有人叫,眼也不睁的骂道:“叫什么叫,滚一边去。”
边大贵在他手底下有七年了,被骂的多了,也就习惯了,依然道:“苗哥,你睁眼看看,那边有个婆子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嘛。”
婆子?
苗英前几天就收到上面的话,让他这几天注意一个婆子,为此他白天夜里都呆在码头,就怕错过了,结果苦熬几日,也没见到什么婆子,反倒把底下的人吓得不轻,以为他转了性!
他从躺椅上坐起来,顺着边大贵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一个婆子在往这边望,就摆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忙去吧,记你一功,回头去老李那边领赏。”
边大贵弯着腰“诶”了一声,领一回赏可不少钱,够他两三天工钱了!
苗英丢下蒲扇,背着手往红婆那边走。
红婆从没有与码头上的人接触过,以往都是别人已经安排好,她顶多借个水道运货,像今天这样跟人家搭话可没有过。
苗英打量她几眼,视线定格在她缺了半根的拇指,随后仰起脸,拿鼻孔看她:“这位就是红婆吧,我可算把您盼来了,蒙山的蚊子毒啊,隔着三层衣裳把我咬了一身的包。”
红婆找到了自己的接头人,还没来得及高兴,立即被这一席话打落了欢喜,连忙给自己开脱:“实在不能怪小人啊,大人。我一路上碰见码头就停车去寻,那位也没交代过哪一个码头,三天找了三个码头,赶路都不带歇口气的,我若是知道大人在蒙山,一早就过来了,哪敢让大人受这个罪?”
苗英没心情与她说闲话,抖了抖宽袖,企图赶走周围的蚊子,不耐烦道:“免贵姓苗,我也不是什么大人,大家都是大人身边的一条狗,给人家卖命的,我哪能受的起您的一声大人呢?红婆叫我苗老弟就行。”
他这一番话说的红婆无话可接,只能干巴巴的说道:“这几天难为苗老弟了。”
苗英敷衍地应了一声,“老弟我也不卖关子了,麻烦您附耳过来。”
两句话进了耳朵,红婆难以置信的怔在原地,声音拔高,“大人真是这么说的?我们这一路不容易,就这么给送……”
“怎么了,”苗英肥脸大耳,狠声一句,脸上肉直哆嗦,“大人的吩咐,咱们照做就是了,您要是不乐意,去京城请到大人面前,自己好好问一问,可不要在这里瞎叫嚣。”
红婆哑了声。
苗英事一了,甩着袖子回府,几日不得安生,现在事情了结,哪还有心情陪着她在这里喂蚊虫?迈着两条萝卜腿就回去了。
红婆冲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跺跺脚回去了。
拐角处藏身的两人缩在一角,江迟挡在怀浮舟身前,怀浮舟整个人从头到脚被他挡住,怀浮舟俯在他背上,江迟的头发就在鼻尖骚乱着。
红婆骂骂咧咧走到拐角,都是狗腿子,谁比谁高一等不成?姓苗的看不起人,鼻孔朝天的样子是在看不起谁?不过传个信,还真把鸡毛当令箭了!
街道空荡荡的,一眼看的到头,凉风一过,拐角的灯笼忽然灭了一盏,红婆止住步子,抬头看那盏灯笼,借着旁边那盏灯笼微弱的黄光,看得到灰扑扑的黄穗子,悠悠颤动着。
“见鬼了,这风是……”
她抬脚要走,话没说完,一双手无声袭过,不知道从哪个嘎吱角里找着的破抹布,一把塞进红婆嘴里,霉味萦绕在鼻尖,抹布上的油腻感让人直作呕欲吐。
泛着凉意的手掐在颈上,如同冰凉滑腻的蛇盘绕其上,随时都会收紧,红婆不敢轻举妄动,嘴里塞着东西,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怀浮舟适时抽了自己的裤腰带,束住红婆的两手,江迟的声音响在他头顶,“绑紧点,得好好收拾她一回。”
怀浮舟被红婆扑腾的双腿干扰着,废了吃奶的劲儿把人绑住,站起来想擦擦脸才想起来自己脸上还有面具,随口接道:“怎么收拾啊?”
红婆老脸涨的通红,江迟苍白的假面在夜里平添了一股子鬼气,江迟直视她的双眼:“红婆是吧,咱们来说道说道。”
红婆拼命摇头,被江迟一掌按住,“别急着摇头,你不知道的事我能拿来问你?有问必要有答,话说的不对,”五指乍然收紧,“恐怕你就要早一步找阎王爷去说道了。”
怀浮舟“啧啧”两声,变着声怪叫道:“阎王爷!阎王爷!”
怀浮舟站的远了,江迟抬脚把他勾过来,“过来点,该走了,跟在我后头,你可别跟丢了。”
怀浮舟提着松垮的裤子,不愤道:“我是那么傻的人吗?”
江迟轻笑一声,肯定道:“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