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赶路的第三天下午,几人停在了蒙山。
江迟赶马进了车马行,这已经是他们换的第五匹马了。
红婆叫醒了睡觉的老马,“到地方了,赶紧下车。”
赶车三日,即使有江迟换班休息,黑白颠倒的日子还是让老马有些失智,他摸到身边的烟枪,提在手边,叹了口气,“今天是要在这休息一夜吧。”
红婆不用赶马,但在车上渡过几日,依然不算舒服,此刻下了车,猛吸两口新鲜空气,“可把我老婆子闷死了。”她应道:“在这歇一晚上,不歇歇谁也扛不住,我看周复也快撑不住了。”
老马眯着眼看了一眼黄昏,“没经验的小子,不过还算听话,也不多嘴,截下来习惯了就行。”
红婆点点头走到前面,江迟正在与车马行的人交接换马,看到红婆,慢道:“老夫人怎么下车了?”
红婆掏了换马钱,在一边的长凳上坐下来,“今天不走了,咱们再蒙山歇一晚上,明天上午再走。”
她递给江迟一两银子带几个铜板,“你这几天的工钱,先给你一点,你是头一回来蒙山吧,”看到江迟点头,她接着到道:“你乐意的话可以四处转转,不过晚上早点歇着,要让身子缓过来,可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作践自个儿的身子,老了有事了可没处说理去。”
江迟接过钱,没急着收下,“老夫人,我虽然刚开始干这一行,但也了解过行情,”他看向红婆,“你能给的太多了。”
红婆对他的实诚更为满意,“本来就辛苦,多给也是应当的,不说这个了,咱们先去找个客栈安顿下来。”
怀浮舟除了那日的狂躁之后一直很安静,除了在饭点的时候开口提些要求,努力争取自己的饮食福利,没有其他过激行为。
换了马匹,几人找到一个客栈,红婆自然是独处一间房,怀浮舟需要老马看着,连上楼都是老马背上去的。
老马的房间位于中间,红婆与江迟的房间分于两侧。
“小崽子有点眼色,我可不是红婆那个畏手畏脚的娘们儿家,你惹我不快,”老马哼笑一声,把怀浮舟扔在床上,脊骨撞在床板上,一点钝痛瞬间侵袭整根脊柱,“我不会心慈手软,我老马为了自己的痛快,别人不痛快可跟我没干系!”
怀浮舟疼得呲牙咧嘴,绑在背后的双手按住撞到的位置,好一会儿才揪回了自己的神智。
他不清楚自己还要被绑多久,双手的位置已经逐渐感受不到了,红婆偶尔给他松绑,也不过是分开两手,加长绳子绑在车柱上。
这个过程一定有老马在一旁协助,他根本逃不开。
这些天的相处,红婆表面温和,实际暗自小心提防,他与江迟连眼神都不敢交接,更不要说交谈了,今天停在蒙山,如果江迟有什么行动,这是难得的好机会。
老马烟酒不忌,偏他还酒量差,毛病多,三天不沾酒,浑身上下不舒坦,点了几个小菜,又吩咐小二多上一壶酒,“你们这儿有女儿红没有?”
“这位客观你可是来对了,我敢跟您打包票,咱店里头的女儿红,绝对是您喝过味儿最正的,那股子酒香绝了,您保准喜欢。”
小二跑到前台立马拿了一壶,揭开酒塞,在老马鼻前转了一圈,“怎么着?”
老马闭眼深嗅,睁开眼喜道:“好酒!”
小儿满面春风,“我说什么来着,您保准得喜欢!”
“甭废话,给我灌上一壶。”
老马扯了腰间酒葫芦,小二满手接住,“您放心,送菜的时候酒壶一并给您带上去。”
老马推门而入,怀浮舟两手被绑在床边,靠床坐着,有人进来眼神也不动一下,老马也不在意,他这几天已经习惯了怀浮舟这副不声不响的模样,除了正常吃喝,他几乎真的以为怀浮舟就是个傻子了。
“随便点了几个菜,都是我喜欢的,我不像红婆那样,没功夫喂你,我连我小子都没伺候过,别指望我伺候你。待会儿给你松一只手,你自个儿吃。”
街边有卖艺耍猴的,老马搬过长凳,坐在窗边,透过窗户往下看,时不时跟着人群喝彩两声。
“咚咚”两声,小二声音响起来,“客观,您的酒菜来了!”
老马一拍大腿站起来,“听见了,等着我给你开门!”
他三两步走到门口,刚开了歌缝,小二就摆出侧身要进门的姿势,立即被老马拦住,“小兄弟忙去吧,不用你进屋了,一点东西,我自己来就行。”
说着也不等小二开口,强行接过托盘,一提脚踢上了门,用胳膊肘推上门栓,悠哉悠哉的走到了桌边放下托盘,拿起酒葫芦先灌了一口。
一口下肚,酒水凉意散去后,在腹肚间升腾起温热,他满足叹道:“有酒赛神仙,这日子,神仙来了也不换。”
怀浮舟看着托盘干着急,忍不住道:“这边还有个饿肚子的,马叔,咱们先吃饭再喝酒成不成?肚里没粮就喝酒,回头就要难受了。”
老马已有微醺之意,恶狠狠瞪他一眼,“小子咒我!”
他还记得红婆说过的话,怀浮舟动不得,但喝酒聚气,脚已经先于脑子踢出去了,怀浮舟扭着身子滚到一边,还是被踹到了腿肚,揪心的疼,青紫少不了了。
老马喘着粗气抓住他,给他松出来一只手,另一只麻绳不解,拴在床头,“老实待着。”
他转身撞到矮凳,小腿骨震起一股麻疼,气的他一脚踢开了凳子,拉着桌子拉到床边,把怀浮舟按在桌前,“吃死你!今天吃不完,看我怎么收拾你。”
怀浮舟一只手揉了揉腿肚,太久失去对身体的掌控,现在连抚摸自己的身体,竟然都欣喜异常。
这种欣喜让他心情不错,老马是个醉鬼,他更不放在眼里,自顾自拿了一双筷子,先来了一块红烧肉,心里喟叹,比上次的师傅做的好,师傅真是好手艺,肉里怎么有股八角味儿,是用八角腌过吗?
怀浮舟吃的有滋有味,老马坐在窗口喝口酒,看一会儿,等怀浮舟吃完,已经醉的不知今夕何夕了。
地铺是入住时就铺好的,老马喝晕了滚到地上,怀浮舟抬眼瞧瞧接着吃,拍黄瓜还有两口,肚子里勉强还能塞得下,他吧唧吧唧给吃光了。
夜幕四合,江迟翻窗进来的时候,老马的呼噜震天响,近距离接触,比他在隔壁隐约听到的更清晰。
怀浮舟顶着床顶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忽然看到床边一道黑影,他压低声音问:“江哥?”
江迟逆光站着,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他蹲下身子,凑到怀浮舟眼前,人皮面具已经揭下了,露出那张温和俊朗的面容,唇边是熟悉的浅笑,“走吧,出去溜溜弯。”
怀浮舟牵过绑在手腕的麻绳,“赶紧给我解开,我都快憋疯了。”
江迟点了灯,怀浮舟右手端着,江迟手上解着嘴里毫不留情:“右手已经松开了,怎么还解不开左手的绳子,蠢得你。”
怀浮舟委屈的让他看右手腕,“江哥,你看看这一圈,不会留疤吧?”
他虽然是个男孩子,那也是爱美得男孩子,以后一露手腕,露出一圈疤,岂不是有碍观瞻?
江迟解他左手麻绳的时候已经发现了,麻绳是最普通的手搓那种,结实但也有很多毛刺,红婆绑的死紧,怀浮舟随便动一下都会牵扯住麻绳,摩擦一圈就螚留下轻微得痕迹。
三天过去,怀浮舟原来光洁的腕子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小疤,有的还没愈合有逐渐变大的趋势,有的愈合结疤又被麻绳擦掉了。
说不出的凄惨。
“这是什么,治伤的吗?”凉凉的东西擦在伤口上,细密的痛减轻很多,他闻了一下,“还挺好闻的。”
“不是,是除疤的。”江迟淡淡道。
这话当然是骗怀浮舟的,但是怀浮舟一脸信任,“江哥你想的真周到。”
江迟来之前只想到怀浮舟可能会受伤,带的是金疮药,但没想到怀浮舟被结结实实地绑了三天,倒是手腕上看起来惨兮兮的。
怀浮舟看了一眼老马,江迟察觉到他的眼神,安慰道:“他不会醒的,我进来的时候顺便给他来了点蒙汗药。”
江迟又解了怀浮舟脚上的麻绳,两人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翻过窗户回了讲出的房间。
怀浮舟四肢摊开躺在江迟的床上,问道:“江哥,咱们不走吗?”
他以为江迟是来带自己离开的,但是江迟坐在桌子上,踩着凳子,看起来没有离开的打算。
果然,江迟缓缓摇摇头,看向他:“浮舟,咱们先不走。”
怀浮舟吹了吹手上的伤口,药膏已经被体温暖热,单数吹起来仍然会有一股凉风,“江哥,你想干嘛,说来听听。”
江迟喝了口水,睡前倒的水现在已经凉透,一口灌下,一路流入腹中,留下一路的冰凉。
故事太长,长话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