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人昏这么久什么感受怀浮舟不清楚，他反正是三天不想睡了。
一个别扭姿势维持了一夜，全身的骨头像是被铁板钉住，有种错乱感。怀浮舟靠着车厢勉力坐起来，扭了扭腰，好一会儿才恢复了自己对身体的感知。
车外老马听见声音也不着急，这小子翻不出什么浪来，烟枪敲了敲车厢，“小子，别闹什么幺蛾子，待会儿还能吃顿好的，你肚子里那点干粮早没了吧？”
怀浮舟挪了挪屁股，换个姿势躺着，闻声喜道：“有饭吃了？”
他话中的惊喜实在太明显，老马嗤了一声，烟枪撩开帘子进了马车，“一个小子的饭，谁还管不起了？你是八百年没吃了吗，这么馋？”
怀浮舟听见有饭当即舒了口气，“没有八百年胜似八百年，我现在馋的不得了。”
老马盘腿坐在一边，打量两眼怀浮舟，“我看你倒是不害怕，光惦记着吃了。”
怀浮舟没听进去他这些话，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可以用膳？”
老马吧咂吧咂嘴，道：“我都还没吃上，你怎么就这么急？”他对着烟枪嘬了一口，“估摸着快回来了，等着吧，够你吃的。”
怀浮舟得了准信，难得有些兴奋道：“有人给送吗？”
老马对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敷衍道：“不送过来，让你自己跑去吃吗？”
怀浮舟放心了，不再问话，安静的等待用膳。
他耷拉着眼皮等着，脑子里还在想另一件事。刚刚老马的话提醒了他，食肆完全可以送餐到家，现代社会的外卖骑手完全成为了上班族，死宅或者其他不愿出门的人的必需品，外卖放在大梁会如何？
家中稍有权势的人家是用不上这个的，他们完全可以打发一个小厮为他们跑腿，但是普通的有些闲钱的人家，若遇急事，无法及时做饭也没办法到店吃饭的话，掏一点跑腿钱也不会在乎的。
还有就是那些码头扛货的人，晌午歇息时间短，跑来吃完饭再回去就要直接上工，根本没有歇息的时间，如果提前嘱咐订外卖，那就可以歇个晌。
这个想法倒是可以试试。
思索间，红婆的声音忽然响起，老马下车相迎，怀浮舟昏迷前听过她的声音，现在立即反应过来，这个老妇人应该才是主事的。
“老马，客栈的小二来了没有？”
老马把烟枪放回烟枪长袋里，头也不回道：“哪有什么客栈的店小二？一个人影也没有过来。”
红婆道：“我让他把饭菜做好，端过来给我孙子吃的，怎么人根本就没过来？”
老马着急去吃饭，他自己也是饿得前胸贴后脊，抬脚就往客栈走，“行了，这会儿人多，指不定还没做出来，我去帮你催一催，你让他等着。”
等着？
江迟抓住了这个词，抬起的脚硬生生被他压了回去，怀浮舟醒了，但是他不能轻举妄动，现在还不是时候。
江迟听得出老马话中的暗示，红婆又怎么会听不出来？
红婆看老马窜的快，也没说什么，转过头对江迟道：“走吧，周复，上车歇一会，等老马吃好了，咱们还得接着赶路，这一次就是一天半不能歇了，好好养养精神吧。”
江迟点点头，没有言语，跟着红婆上了马车。
这是自怀浮舟清醒以来与江迟的第一次见面，江迟不敢表露什么如同陌生人一般自然的看了他两眼，点点头权做打过招呼，就躺着闭目休息了。
怀浮舟听得清刚刚几人的谈话，有些惆怅自己的饭还没到，红婆上车时他下意识往一旁躲了躲，正对上江迟的眼神。
熟悉又陌生，满贯着疲惫。
根据红婆刚才的称呼，这个人应该是叫周复。
他跟着点了点头就没动作了。
垂下的视线从头扫到尾，停留在江迟腰间的小船上。
竹编小船到处都有货郎卖，但是自己编的怀浮舟一眼就认得出来，每一处的编制手法与衔接，都与自己的一模一样。
哪有这么巧的事，大梁有一个人恰好会编小船，且手法细节和自己一般无二的人？
怀浮舟抬起腿要换个姿势，车厢空间有限，一个不小心碰到了江迟的肩膀，江迟刚有睡意乍然间被打破，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悦，鼻子微皱，睁开眼看清是怀浮舟以后，平和的道：“有事吗？”
他以为怀浮舟这样是有事需要做，毕竟在周复的眼里，这是自己东家的小少爷。
红婆目睹全程，这时候节外生枝不是什么好事，她趴过去抓住怀浮舟的腿往里放了放，好似安抚幼儿般低声道：“乖孙儿，自己玩，不要闹，不能碰到别人。”
她俨然哄智障的语气让怀浮舟打了个哆嗦，但红婆手中的蒙汗药是个威胁，他不清楚她究竟带着多少蒙汗药，只能顺着她的话道：“我要吃饭。”
他偏着头，一副不愿意看红婆的样子，眼中余光却看到了江迟眼中明晃晃的笑意，像是在夸他演的不错。
怀浮舟来了劲，忽然一把撞倒红婆，嘴里嚷嚷着谁也听不懂的话，红婆没有提防，头磕在车板上，“咚”一声响，她还没爬起来，就伸手去抓怀浮舟，怀浮舟滚来滚去，专门往她身上撞，红婆一时间苦不堪言。
她头一回碰见这种棘手的货色，先前还在周复面前演了一出爱孙如命戏，现在只想把怀浮舟蒙上麻袋乱棍打死！
江迟依然尽忠职守的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一个帮工怎么敢去碰疯魔了的少爷，万一伤到他自己岂不是要被东家怨恨？因此，他只能从红婆那里下手，假意挡住怀浮舟，把红婆拉到了远离怀浮舟的车厢口。
怀浮舟哪能真的撞在他身上，还没碰到就翻到一边了，不过两脚乱扑腾，制造的声响一点也不小就是了。
红婆凄然坐在车厢口，梳理的一丝不苟的头发乱的炸了窝，甚至还掉了不少，衣裳也皱了，厢板上掉着一颗扣子，不知道是哪里的。
她怔怔呆了半晌，抖着手指头指了怀浮舟半天，还是一句话也没说，颓然地开始重新梳洗。
这件货她动不起，那人说了，一根毫毛都不能掉。
红婆借了马车行一点水，一番捯饬之后，衣裳整齐，脸上又是那副温和笑意，不过她额头肿起一个包，让整张脸失去平衡，显得有些滑稽。
她又上了马车，但是这次就躺在车厢口，“周复，你去里面和我孙子躺在一道吧，我老婆子一个人蜷在厢口就行。”
句句温柔体贴，让人倍感亲切。
江迟也不多说，点点头往里面挪了挪，给红婆在厢口留出一个空位来。
店小二拎着一个饭盒进了车马行，他常来这里送饭菜了，一进门就喊：“哪位客官订的饭菜啊，咱们送过来了！”
红婆露出一张老脸，“这边，怎的到现在才好，不是一早就交代过吗，饿着我孙子怎么办？”
店小二赔着笑脸，“实在对不住啊，老太太，今天店里客人实在太多，后厨忙的里外衣湿透也没时间换一换，头上的汗汇成河顺着脖子就往下流啊！您多担待，您多担待！”
他姿态放的低，红婆刚被怀浮舟折腾了一顿也没闲情与他攀扯，就道：“慢了就是慢了，待会儿你自个儿回来拿饭盒，我们就不过去了，没得让我孙子多等！”
店小二苦笑着应道：“行嘞行嘞，我来拿，您赶快用饭吧。”
他瞧着红婆把头收回去，朝车轮子吐了一口唾沫，呸，老东西！
饭盒一拿进来怀浮舟的鼻子就闲不住了，食物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肚子受了勾引，毫无征兆的响了起来。
红婆连饭也不想给他递，看见江迟还没睡着，笑着开口：“周复，你歇的怎么样？”
人家是你的衣食父母，你还能怎么说？
江迟坐起来，道：“休息的还可以。”
红婆道：“那就好，我老了，身子骨没有你们结实，这吃完饭睡意直往头上窜，但是我孙子得有人喂饭，不能松绑，你看……”
江迟从这话中听出一丝祈求来，看来怀浮舟把她折腾的不轻，“小事情，交给我了，老夫人就休息吧，下午还要赶路。”
红婆掩不住的喜笑颜开，把饭盒递给江迟，立即背对怀浮舟，不看他了。
江迟与怀浮舟相对而坐，饭盒打开，两菜一粥就摆在车座上，怀浮舟的眼睛从江迟拿到食盒以后就没离开过，此刻紧盯着饭菜眼也不炸一下。
江迟夹一筷子菜，喂他一口粥，怀浮舟着急想大口吃，江迟却不想如他的愿，恐怕他吃的太快对空荡已久的胃不好，压着速度一点一点喂给他。
两菜一粥全部入肚，怀浮舟吃了被拐以后的第一顿饱饭，当着江迟的面，没忍住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
江迟口型问他：吃饱了吗？
怀浮舟看了两遍才明白，点点头回他：饱了。
不仅肚子饱了，因为江哥在身边，连心也不那么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