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任其名
九庸2020-03-24 10:344,046

  郭嘉和没急着坐躺椅,而是随便拦了一个汉子,“你们任大人呢,去哪儿了?”

  汉子抬胳膊擦了一头的汗,眯眼看了一圈,指着北边的一排船,“回提举话,今个儿来了点海货,从东边运来的,任大人一早就带着人在那边清查,现在应该还在那边。”

  郭嘉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有个黑衫白袖的人一手执笔,一手拿薄,时不时低头在记什么。

  “行了,你接着忙,这一季忙完我做个场子,让大家伙也松松筋骨解解乏。”

  郭嘉和没有半点架子,说话也平易近人。

  “提举英明!”

  憨厚汉子乐得飞起,捞起衣领前后扇动换一丝凉风,带起的风将一股汗味送到郭嘉和鼻尖,他不动声色微微扭头,换了个方向,“我这就走了。”

  汉子连声道,“大人慢,大人慢走。”

  先帝在时,关于各码头的管制专设了提举一职,并设定定额税收,由提举收取税银,定期上缴市舶司,市舶司再转给朝廷户部进行核查。

  江别峰即位以后仍旧沿用此制。

  大梁沿海各地本有多处海口,江别峰坐拥江山后,除岭城海口以外的所有海口都被关闭,因此岭城海口作为海外货物流通的重要输口,江别峰在提举一职下面,增设三名副提举。

  郭嘉和九年前担任岭城海口提举一职,至今不升不降,地位稳固,扎根颇深。

  他下面的三名副提举,最得用的就是任其名任大人,四年前进入郭府做幕僚,无人引荐却侥幸得了郭嘉和赏识开始进入海口任职,由低级小吏,在码头靠着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郭嘉和走到任其名身后的时候,他丝毫没有觉察,手里的小簿子记录着今天这批海货的人员来往,货物去向,种类名称诸项事宜。

  郭嘉和不出声,伸手取走他手中的毛笔,另一手拿过簿子,“其名,我来接着写,你去一旁歇着点,我听人说你一大早就到了一直折腾到现在,你吃过饭没有?”

  任其名冷不丁被人拿走了东西,待看到来人是郭嘉和时,冷硬的表情才略有放松,嘴里回着话,眼睛依然盯着货物搬运,“回提举,其名正要去用膳。”

  郭嘉和挑眉看他一眼,把脚边的凳子踢给他,“正要去?是我来了,你才要去的吧?今天我不来,你是要一个人挺到晚上?”

  任其名拉正凳子,却没有坐下,郭嘉和尚还站着,他位居人下怎么好擅自休息?

  任其名没有正面回他,又搬了一张高椅放在郭嘉和身后,才道:“这批海货量大,不记清楚我心里放不下,惦记着事情其他事也没心思做。”

  “你这是要修仙练道啊,其名,饭不吃可不行。”

  郭嘉和侧头看着脚边的椅子,这椅子比任其名那张凳子要高出一半,两人坐下他更是比任其名高出半截来,这些恰到好处的细节尊仰,任其名向来做的很到位,官场上可以这么把人伺候的服服帖帖的,可不多见。

  任其名算是个好的官胚子了。

  思及此,郭嘉和面露关怀之色,“知道你不放心,不乐意把事交给下面的人做,副提举也不只你一个,那两个整日坐在屋里手不提笔,免受风吹日晒的把这儿当享福窝,你倒是天天操着心。”

  一页写尽,笔尖墨色转淡,任其名立即手捧砚台送过去,郭嘉和沾了沾,翻一页接着写,“怎么你这里连张桌子也没有,你就手捧着这么凑合?”

  任其名把手里砚台放到一边,沉吟着不开口。

  郭嘉和道:“其名,对着我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费大人和潘大人要打麻雀牌,屋里没有合适的方桌,倒是有一张矩形长桌,跟我这张桌子凑在一起正合适,我平时也不太用得着,就让他们搬走了。”

  任其名说话时还在一旁拨着算盘清点货物,严谨仔细,好似对这件事真的不在意般。

  郭嘉和略停了笔,拿出官威不满道:“忒放肆了,你纵容他们,他们何尝念着你的好?今日就算出了一个人给你送碗饭,也算他们有良心。费凭狂妄不知事,潘岐山也想不到?”

  他随手招了一个领班,递给他些碎银,“去给任大人买些膳食,记得放一只白氏的烤鸭,其余的小菜也捡几样,主食也别忘了,快去快回,别让任大人吃了冷食。”

  “小的明白,”领班弯腰行礼,“小人这脚程,一盏茶就能跑回来,提举放心。”

  人一走远,郭嘉和收了他手中的算盘,“屋里待着去,吃完饭好好睡一觉,我全指望着你,你可不能累出毛病了。”

  他像是随口说道:“其名,你顺便叫一下费凭,让他们赶紧把东西收了,叫他过会来一下,我找他有事。告诉他们别等着我去抽他们,再敢让我看见一次,码头也甭想待着了。”

  任其名不急不缓,风裹着海水的咸腥味打在人脸上,他眉心紧蹙,路过的人行过礼纷纷绕道而行,这位任大人作风严谨到严苛的地步,码头待了四年,没人见他笑过。

  费凭与自己同年任职码头,靠着郭嘉和小舅子的身份,大家虽然是一样的位置,做的事从来都不一样。

  得脸有功的,自然要费凭去做,闲杂琐事,自然他们这些没靠山得顶上。

  只是费凭懒惰得很,让他领功可以,做事不行,郭嘉和已经为他扫除了所有障碍,砍倒了所有荆棘,金子就在地上了,他连弯腰伸手都不乐意,一定要有人给他递到手上才行。

  任其名就是那么多年给他递东西的人,他能当上副提举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费凭已经离不开他了。

  草包一个,依托别人太久,就真的成了绕杆而生的莬丝子。

  可笑的是,郭嘉和一边乐意他做一枝莬丝子,一边又拽着他不肯松手,做着把他拉上岸的春秋大梦。

  任其名推开门,屋里烟雾缭绕铺面而来,他忍不住咳了一口,揉揉鼻子犹豫要不要进去。

  “其名,你快来!”

  费凭正要对这个不长眼的闯入者发脾气,抬眼一看是任其名,立即兴奋起来,两手哗啦啦洗着牌,叫道:“娘的,我今儿气运不好,连输了七把,其名,你的手最灵了,过来给兄弟吹一口仙气,让我翻翻运!”

  手灵光这回事是从任其名掷骰子后传出来的。

  先前费凭他们打麻雀牌,任其名从来都是远远看着并不参与,有一回费凭非拉着他上桌,让他帮忙掷骰子,最好丢一个六点出来,谁想话音刚落,就是二四六点。

  一圈下来,费凭没放过任其名,这一回要八点,任其名手一松,骰子在牌桌上咕噜噜转几圈停下来,三五八点。

  一回两回是巧,第三回的时候,费凭彻底服了。

  任其名手灵的名声就这么传了出去。

  一旁的潘岐山就着腿上娇娘子的手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露出一口被烟熏的泛黄的牙齿,“费小子你这样我们可玩不起了,让任其名吹一口这还了得,我们兄弟几个今天怕是要输的只剩一张脸了!”

  他们四个是老相识了,牌桌上坐下再起来就是一天,那里听不出潘岐山话里的调侃,笑骂道:“好你个费凭,打不过就要找帮手,我们今天还真要见识见识,瞅瞅任其名这口仙气能不能救得了你!”

  骰子甩出去,还未拿牌,费凭两手攥在一块中间漏个洞,“快点其名,万事俱备,就差你这一口气了。”

  任其名进屋关上门,坐在他身边的空凳上,费凭身上的女人往旁边侧一侧,给他露出一个位置,费凭把手往他那边凑了凑,“来来来,赶紧的!”

  他轻吹了一口气,然后面色夸张的看了三人一圈,混浊空气里他眼里透着得意的亮光,“等着瞧,小爷这一把把你们几个全打趴下!”

  他搓搓手,好像要把任其名这口气全部揉进骨血里。

  几人吆喝着,这一盘正式开始了,房间里麻雀牌打在桌面厚布上发出的沉闷响声,不间断的响起。

  兴许任其名这口气真的有用,不过几圈,费凭大叫着朝前推了一把,露出排面,笑道:“拿钱来!”

  潘岐山拍拍怀里娇娘子的胳膊,美人知意地给费凭递过去几锭银子,嘴里娇笑着恭喜,“恭喜费爷,时来运转,即扣八万,刹那自摸,技惊四座呀!”

  费凭伸出去的手拿钱的手转了个弯摸了把她的脸蛋,他正满面春风,当即有些魂飘云里,朝潘岐山开玩笑道:“潘大人这个小娘子可长了一张巧嘴,不似我怀里这个,除了端茶倒水,递烟按肩伺候人,场面话一句也不会,忒无趣了!”

  说完又看向潘岐山怀里的女人,朝她露齿一笑,“再说两句好听的,这银子爷就赏你了!”

  那女人也不是第一回拍他的马屁了,俗话说的好,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费凭再有权势,只要自己有张巧嘴,他不还是要给自己送钱来?

  她喜气洋洋的收了银子,嘴里吉利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东南西北属于您,红中发财钟意您,三六九万顺着您,二五八条跟着您,一四七筒围着您!”

  潘岐山颠了颠腿,美人止了声回头揽住他的脖颈,脸温顺的贴着他,好像刚才风风火火奉承费凭的不是她一样。

  她举着烟枪喂在潘岐山嘴边,潘岐山没吸,自己伸手接了过来,也不看别人只盯着桌子上的红碎花,用另一只洗牌,道:“费大人喜欢她,那是这娘们儿的福气,兄弟是手足,女人如衣服,”他朝费凭那边抬了下下巴,“去,好好伺候费大人。”

  女人松了自己环着潘岐山脖颈的手,从他腿上下来,呆呆站在一旁,嘴里小声道:“这……潘爷……”

  潘岐山这时候才看她一眼,出了一张红中,“怎么着,潘爷使唤不动你了?”

  女人禁了声,偷偷往费凭那边看。

  费凭拿了一张牌,牌面朝下拇指摸了一把,北风,“走你,刮什么老北风!”

  费凭偏头看她一样,“潘爷舍得割爱,我也不客气,”他贴着怀里美人的小脸,温声道:“如意,你身子不是不舒服,让她给你捏捏去。”

  女人脸上失了色,可也不敢大声说话,从嗓子里挤出一丝声音,“费爷,这……”

  “不乐意?”

  费凭盯着桌子上的一堆牌,琢磨着来一个七条,起牌抹了一把,是个小鸟。

  “去你娘的,滚蛋!”

  “啪”一声,小鸟掉在桌子中间,面朝下,潘岐山好脾气的给翻过来,“打牌不易怒,费大人。”

  费凭斜了一眼身后的女人,不知好歹,给你三分颜色就敢开染房,“磨叽什么?”

  女人哆哆嗦嗦的搀着如意站起来,坐在另一张凳子上,如意坐在,她跪在脚边尽心尽力揉腿按肩。

  “姐姐慢着点,这边力道不太够。”

  如意轻声细语,脸上浅笑,“浮萍姐姐不要怪如意,如意也不能推了费爷的意,拂了费爷的脸面。”

  浮萍强扯出一丝笑,“不怪你,是姐姐蠢。”

  她这话说给别人听,也说给自己听,怎么这么多年,还认不清自己的位置?

  你不丢脸誰丢脸,你不受罪谁受罪?

  注:麻雀牌即古代的麻将。

继续阅读:第四十三章 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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