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班的脚程确实不慢,两场麻将的功夫,就提着食盒进了屋。
任其名走上前接过,没有再坐回费凭身边,拉了张凳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总算得了几口新鲜空气,胸口的那股郁郁也消散了许多。
费凭打牌间抽空看了任其名一眼,他一连赢了三把,正在兴头上,“其名,你怎么还没吃饭,早说一声我们中午给你顺带稍一份了。”
他们的时间都拿来打牌,午膳是酒楼里派人送来的,这是长时间以来的规矩了,任其名当然清楚,可他就是不想蹭这个方便。
他提起筷子还没夹菜,回头叫了费凭一声,“费大人,提举来了,让你们把这些收拾了,叫你赶紧去找他。”
费凭正要碰牌,闻言抬头,瞪大了眼,“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任其名施施然吃了一口小菜,慢条斯理咽下,道:“提举让我进来告诉你们,你叫我吹一口气,我给忘了。”
“哥,任哥,什么事都能忘,这个怎么能给忘了?”
费凭“唰”地站起来,他站的仓促,胳膊肘顶到一旁的如意,如意惊叫了一声,费凭不耐烦吼道:“闭嘴,滚一边去,没见小爷忙着呢,少在这碍事。”
浮萍眼见一片混乱,早已经退到一角看自己的脚尖,听见费凭骂了如意,心里不禁觉得痛快。
潘岐山倒是不慌不忙,他这个副提举后面站的是岭城父母官,又不是他郭嘉和,他怕他个鸟。
“费大人也不必慌张,提举了解你的难处,不会责怪你的,什么事慢慢来就行了。”
说着朝另两个人道:“两位今晚与潘某船舫一叙如何?我得了信儿,新来了几个妙人,说是各有奇招巧技,好春光兄弟一块享,晚上去看看怎么样?”
那两人会意一笑,“潘大人说的哪里话,咱们晚上不见不散,哥几个好好喝一顿。”
三人揽肩搭背地出了门,留了一桌凌乱,两个女人站在墙角,一句话也不说。
费凭掀了碎花布,裹住麻雀牌扔进一个柜子里,忙活完看见两个站木桩的女人,皱起眉头,烦道:“还站在这干吗?赶紧的回去了,没听见任大人的话?小爷今天有事要忙,没心情陪你们。”
两人喏喏点点头,从后门绕道离开了。
费凭走到任其名身边,也不洗手,捏了几粒花生米填进嘴里,吊儿郎当道:“其名,老郭都跟你说什么了?”
屋里没有了其他人,费凭倒是不着急了,反倒看着十分闲散。
任其名淡淡道:“让你把麻雀牌扔了,他不想再见你玩下一次,再让他知道一次,就把你赶出海口。”
费凭撇嘴,满不在乎道:“真当海口是他自己的,一手遮天了?我在这是我姐给他下的命令,他把我赶出去,郭府还有他的好日子?”
任其名听多了费凭的口无遮拦,早已见怪不怪,也不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白粥,撕下一只鸭腿,香喷喷地吃起来。
费凭也不见外,自己拽了另一只鸭腿,坐在桌子上晃着腿,“其名,人人都想来这海口,说是满地金银,我却不乐意待,日子没有丁点乐子,要钱干吗?潘岐山那个老家伙,每日对着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也不想跟他坐一桌,可我实在没趣。”
他忽然感叹道:“我宁愿穷点,穷开心也是开心啊。”
任其名没搭话,费凭嘴里却不停,“你个闷葫芦,白张一张嘴,只会拿来吃饭。”
任其名反驳道:“嘴不是拿来吃饭的,那要怎么用,和你一样聒噪起来招人烦?”
费凭正要拍桌子,突然想起什么笑眯眯弯着身子凑到任其名耳边,“潘岐山说的船舫,咱俩今天晚上也去看看?小爷我正好让你见识见识,嘴还能拿来怎么用。”
他说话的语气粘腻带欲,任其名往一旁拉开距离,毫不为动,“不去。”
费凭正要骂他不识好歹,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费凭,让你去见我,你在这里缠着其名做甚?其名劳累一天了,你少给他添麻烦,还不给我滚过来。”
郭嘉和站在门口,冷冷的看着他。
费凭嘴皮子再厉害,也就是个纸老虎,郭嘉和声势一展,他就得夹起尾巴做人。
他大跨步走到郭嘉和跟前,垂着脑袋道:“姐夫,我正要去,这不是看见其名没吃饭,想多关心他一下,才多说了两句。”
郭嘉和没心情和他扯些废话,扭头往外走,费凭一步不离得跟在后头。
郭嘉和头也不回的批他,“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离潘岐山远一点,老东西是只贼狐狸,你跟他混在一起做什么?”
费凭在后面撇撇嘴,别人是贼狐狸,你就是大恶狼,你们俩个谁都不是好种。
他“嗯嗯啊啊”的敷衍,郭嘉和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
那批海货已经卸完了,这两日按理说不会有第二批海货了。
郭嘉和算了算时辰,和江迟相约的时间不太巧,跟晚上那批“海货”恰好撞上,坐不到两个时辰,他就要赶会海口。
“秦王今晚设宴,晚上你带着任其名,咱们一起去。”
郭嘉和常带着自己参宴拉交际,可带上任其名却是头一回,“带其名干吗,他那个硬邦邦不知变通的性子,去了也是碍事,惹人不快还怎么圆场?”
郭嘉和毫不手软,拿起簿子抽在他脑袋上,“你是瞎了眼才说任其名不知变通,但凡你能学到他一半本事,潘岐山也不会这么猖狂。”
潘岐山虽然任副提举,可靠着知府撑腰,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他官职虽然压他一头,实际上两人却是平位而居。
费凭揉着脑袋,叫道:“其名什么性子姐夫你又不是不清楚,这些吃吃喝喝推杯换盏攀交情的场合,他一概推拒不去,我是叫不动他,要叫你去叫。”
郭嘉和道:“叫不动就缠着他,缠着不行你就给我绑来,今晚我若是见不到他,”他撕了写错的纸,揉成一团砸过去,“明天你就跟着薛先生读书去。”
薛先生是岭洲私塾有名的教书先生,为人严谨守礼,干瘦长脸挂着几撮细长白胡须。
郭嘉和厌恶读书,对薛先生的课尤为痛恨,简直到了不能忍受的地步。
所以江迟在席上见到了任其名。
江迟带着怀浮舟姗姗来迟,郭嘉和三人已经自觉坐在低位,将主位与左边一侧的位置空了出来。
江迟入座主位。
郭嘉和道:“没想到殿下会在岭洲落脚,这次太匆忙,没什么时间筹备,招待不周,还请殿下不要责怪。”
江迟转了转手上的扳指,瞧了一眼桌上的菜色,郭嘉和十分周到,无论是京城名菜还是岭洲美食皆有,“冒然相约,本就是我的不是,提举设宴有心了,”他扇子遥遥一指,“这是怀家二爷的儿子,名浮舟。”
郭嘉和朗笑道,“早听说怀二爷有个好儿子,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我带的这两个,这个叫费凭,那个是任其名,都是我手下的副提举。”
江迟赞道:“真是年轻有为。”
费凭厚着脸皮受了这个夸奖,看对面的任其名,倒是老神在在,不惊不喜,真正的波澜不惊。
也是,人家其名是有真本事的,跟自己个半桶水不一样,受的理所当然。
怀浮舟进了屋入了座,魂就不在身体里了,别人说什么一概没有进脑子,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美食。
他一盘一盘数过去,十五道菜种类不一,甜品、凉菜、汤类各两道,果盘一道,余下的都是荤素搭配的硬菜。
怀浮舟眼尖的瞧见了一盘烤鸭,看色泽就是白氏的,看来白氏烤鸭在岭洲确实很有名气。
寒暄过后,郭嘉和朝费凭使了个眼色,费凭站起来走到门外,路过的跑堂撩起汗巾擦了一把汗,问道:“这位爷有什么吩咐?”
费凭道:“去跟你们掌柜说一声,让郭爷桌上的人赶紧过来,爷们儿几个就等着那点乐子了。”
跑堂的应了声,敢称郭爷的除了哪位郭嘉和提举不会有第二个,麻溜的把话递给了掌柜。
费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门外有人敲门,为首的那个声音悦耳,低声道:“几位爷,小女子候着了。”
不等郭嘉和发话,费凭已经盘起了腿,打了个响指,脆响,“还不进来说话,站在外头让我们几个光听响?”
门开刹那,一股冷香紧随而入,怀浮舟移开盯着饭桌的眼睛,朝几个人看去。
几人头后挽垂髻,从髻中挑出一绺头发,俏皮地垂在脑后,配着几人的巧笑芙蓉面,倒是赏心悦目。
几人齐声道:“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江迟摇扇子的手停住了,他收了扇子摆在桌上,看向郭嘉和,冷声道:“提举这是什么意思?”
郭嘉和面色一滞。
几月前钦天监观星一事,他不是没有耳闻,江迟婚娶与否他并不关心,直到近日怀大人那边递来了消息,吩咐他不可轻举妄动,尽心转寰就是。
江迟空无一手的来,就让他两手空空地去,关于海口的消息一丝一毫不能泄露。
他小心谨慎,仔细问了来人关于江迟的喜好与忌讳,记在一张纸上,来前还翻阅过。
当他问及钦天监一事时,那人说了一句“并无影响”。
郭嘉和毕竟不是身处京城,对情况不了解,没有亲眼所见的事情,人总是下意识添上自己的思维观点,他以为江迟一位王爷,平素在京城也是不务正业,浑混日子的主,断不会真的离了女色佳人,私下里应该没少偷腥,自己这样恰是迎其所好。
他立即笑道:“殿下有所不知,这几个是岭洲乐坊里数一数二的乐师,此一番良辰美景,有佳肴美酒在前,总不能少了箜篌丝竹,那多无趣?”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几位女子招手,“愣在一边做什么,还不赶紧奏几曲?”
为首的女子显然是领头的,她迈步往隔间里走,后面的也都亦步亦趋的紧跟。
隔间本就是为乐师准备的,郭嘉和对这些不能吃不能玩的东西不感兴趣,就没叫乐师,没想到现在反而成了自己的遮丑面具。
江迟好像接受了他的解释,收了扇子,靠在椅背上,悠然道:“那就来一曲,不能浪费了提举一番心意。”
他说着,提起筷子给怀浮舟夹了一块烤鸭,眼神示意:饿就吃呀,别忍着。
怀浮舟信息接收准确,前一秒还眼巴巴看着,下一秒就开始小嘴啃肉,有外人在,吃饭多少放不开。
郭嘉和把江迟对怀浮舟的在意看的清清楚楚,心下起疑,脸上却还是一派君子模样,朝任其名和费凭招招手,“别傻看着了,开吃开吃。”
宛如家宴一般。
郭嘉和知道江迟此行与海口有关,一直提防着他开口,然而出乎意料,江迟问了岭洲趣闻,风俗人情,扯了几圈题外话,独独没有说起海口。
费凭吃两口就往隔间瞟两眼,他本想着今天有艳福,能好好耍一耍,到头了不知道这个秦王抽什么风,竟然把美人往外推。
他一边吃一边还暗自嘀咕,心不在焉。
在座的除了满腹花花心思的费凭和满眼都是美食的怀浮舟,余下的三位各有各的心思。
郭嘉和看了一眼天色,皱皱眉头,时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