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起，郭嘉和没有放筷，反倒皱了皱眉头，“费凭，去看看是谁，无端端扰人心情。”
费凭咽下口里的食物，喝了口温酒，起身去开门，要是不知道这是他事先安排的，自己还真能被他这副样子骗过去。
门外果然站着郭府的管家赵山，他脸色慌张，看见开门的是费凭，忙道：“费少爷，夫人忽然腹疼难忍，请了郎中煎了一副药喝下去也不见好，还请费少爷传个话，让老爷回府一趟。”
赵山额角挂着汗，表情不似作假，费凭心里一凛，揪住他的衣领，“说什么屁话，我姐姐怎么了？”
赵山险些急哭了，“费少爷，你快点告诉老爷一声，府里已经乱套了。”
郭嘉和听见动静，“费凭，谁来了？”
费凭撒了手，赵山往后退了几步扶住栏杆才止住后退的步子。
费凭声音沉闷，“赵山说姐姐突发急病，郎中开了药，也不怎么管用。”
姐姐身体一向康健，真的会患急症？
郭嘉和说他会交代赵山适时找借口来酒楼，他们两个就可以趁此脱身，留下任其名应付秦王。
他敢拿姐姐做借口？
费凭紧盯郭嘉和，不放过他一丝表情变化，郭嘉和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扔下筷子，疾步走到赵山跟前，“夫人什么时候出了事，怎么拖到现在才告诉我？”
赵山弯腰不敢抬头，“夫人以为是小事，服过药就罢了，结果疼痛越来越痛，现在已经躺在床上动不得了。”
费凭伸脚就要踹他，“没用的东西！”
郭嘉和拉住他，斥道：“什么时候了，还闹！”
他转身才江迟深行一礼，正要开口，江迟止住了他，“家人要紧，提举赶紧回去吧，咱们来日再聚也可以，不过，”他指了指隔间，“麻烦提举将这些人也一并带走，近在眼前却不能有所作为，白白给我添烦恼，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把人都打发走了才好谈事情啊。
郭嘉和应声，费凭已经急得冒火，忍不住插嘴，“赵山你留着把她们解决了，姐夫，咱们快回去看看姐姐……”
郭嘉和一眼看过去，“闭嘴！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转过头就向江迟赔罪。
江迟摆摆手，倒是不在意，“情有可原，你们快去吧，别在这耽误时间了。”
郭嘉和临走还嘱咐任其名，“其名，多陪陪殿下。”
两人匆匆离去，留下赵山带走了几个临走充当乐伶的女人。
行至分叉口，郭嘉和拉住火急火燎的费凭，费凭当即变了脸色，“姐夫，姐姐还在府里等着我们。”
郭嘉和已经转过身走向另一个方向，闻言也不停步，“这是你姐姐的意思，你不必怪在我身上。”
费凭跨步跟上，脸色难看道：“千千万万个借口能帮我们脱身，我姐姐何苦这么咒自己？”
郭嘉和冷哼一声，“何苦？她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弟弟，我要脱身随便就能找到理由，可要带上你一起脱身，”他看了费凭一眼，“除了你姐姐你倒是找第二个借口来。”
费凭面色一滞，到嘴边的不忿与斥责全都咽了回去。
从来都是这样，姐姐不声不响的做下所有她认为对自己有利的决定，无论这决定是否对她有所伤害，她都孤注一掷。
就是这种孤注一掷的勇气把他推到了海口，推到了现在，他甚至没有退步的机会。
岭洲海口即使到了深夜也是灯火通明，海口不起眼的一角，飘着几艘灰扑扑的中型货船。
船上的人已经下来了，聚拢在一角，像是在等待一个人发出指令，他们才会把船上的货物搬下来。
郭嘉和带着费凭到的时候，为首的那个人摘下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头金黄色的头发，他俯身行了一礼，与郭嘉和握了一下手，咧嘴道：“好久不见，郭兄。”
“咱们月前才见过，凯瑞”郭嘉和将身后的费凭推到身前，“这是夫人的弟弟，他叫费凭。”
梁凯瑞朝费凭伸出一只手，费凭迟疑着伸出手与他握了一下，梁凯瑞道：“这是我们的新伙伴吗？郭兄，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我还能给费兄准备一份见面礼。”
两人松手，费凭立即撤回了自己的手，并放到身后在衣服赏蹭了蹭，梁凯瑞注意到他的动作也不放在心上。
费凭不是头一回看到金发碧眼的番夷人，他去郭府找姐姐的时候，见过几个郭嘉和的偏房，一样的金发，有深有浅，曲卷到披肩而下，她们高鼻梁深眼窝，确实是不一样的风情。
但是金发碧眼的男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和郭嘉和交谈的梁凯瑞发觉到费凭偷看自己的小眼神，心里觉得有趣。
等交了货，倒是可以和他多玩玩。
酒楼雅间。
赵山带着几个女人一走，屋中弥漫的冷香立即散去许多，江迟大口呼入一口气，鼻子总算是好受了一点。
江迟把怀浮舟眼馋很久的一盘菜摆在他跟前，“一直看着，怎么不下筷？”
怀浮舟立即转换目标，对眼前的菜下狠手夹了一筷子，“离得太远了，胳膊伸长跨桌子夹菜，太不体面了。”
江迟怼他一句，“饿着肚子就体面？”
怀浮舟嘴巴不歇，“我一直在吃，江哥哪只眼睛看见我回饿肚子？”
江迟没话说了，满桌子吃到现在，谁饿怀浮舟也不会饿。
他抬眼看向任其名，正对上任其名投过来的眼神。
任其名嘴角微启，素来不苟言笑的面容上难得浮现出一丝温和，宛若冬日夏云。
他道：“看得出殿下与怀少爷的关系非同一般。”
江迟投过一丝赞扬的眼神，看来这位任大人很会说话。
他给怀浮舟用签子插了一颗水果递到嘴边，怀浮舟张口咬了，江迟甚至看得见他粉嫩的舌尖。
江迟把眼神从怀浮舟身上移开，道：“郭嘉和的夫人身体不怎么好吗？”
任其名已经放下了筷子，“从未听说郭夫人患过什么病痛，我前日还见过她一次，她精神偷很好，不像是体弱的样子。”
江迟转了转手里的筷子，“费凭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这一场宴席上看，这位小少爷像是和个京城随处可见的纨绔子弟。
任其名大致猜的到江迟的想法，道：“费凭是郭夫人的亲弟，费老爷妻妾成群，但只有这一个儿子，一家人无论男女，无论老少，都把他捧在手里，郭夫人嫁给郭嘉和以后，自然开始吹枕边风，让郭嘉和带携费凭。”
“这位郭夫人很有些手段，费家是书香世家，一开始并不愿意接纳郭嘉和，是郭夫人一意孤行，两人才订下了婚事。”
江迟有些意外，他从费凭身上可没有看出一丝书香世家的影子，“那看来费凭是被养废了。”
“倒也不至于，”任其名自己倒了一杯茶，“费凭此人，身上沾满了纨绔子弟的混账气儿，但偏偏自小圣贤书堆出来的君子言行，这个人也没忘。”
怀浮舟笑了，“比如只看看不动手？”
费凭往隔间看的眼神火热滚烫，他无意间瞥到一眼，被的他毫不遮掩震惊到了。
任其名没想到一直不声不响埋头苦吃的怀浮舟会接话，“秦楼楚馆是这小子的家常，麻雀牌也是他的拿手好戏，赢不赢是一说，反正是离不了了。”
江迟给他递了帕子擦掉嘴角的糖醋鱼汤汁，怀浮舟吧咂吧咂嘴，味道不错，就是鱼酥的不够焦脆。
“那他们两个今天晚上急匆匆的是要去哪里，其名心里有猜测吗？”
任其名点点头，“不是猜测，我可以肯定，他们两个在拐角就折返了方向，赶去了海口，并且一定是为了一批商货。”
怀浮舟插着水果送到嘴边，咔吱咔吱个不停。
他没想到江迟和任其名会毫不回避的谈这些事情。
自己还坐在这里，江迟这是什么意思？因为先前的隐瞒，所以觉得惭愧？
他用了咬了一口西瓜，红色汁水顺着下巴流向脖颈，他拿帕子擦了。
的确出人意料，跟随郭嘉和一块出场的任其名竟然会是江迟的人，看郭嘉和对任其名的信任程度，这枚棋子放入的有些年头了。
江迟推了桌前的碗盘，取下扳指放在一旁，从前不喜欢戴的东西乍然戴上了，一时半会总是觉得不合适的。
他道：“费凭一往也跟他一块去吗？”
他总觉得郭嘉和不像是多喜欢这个毛头小子的样子，这么紧急也要前往的商货，必定不是普通物件，郭嘉和应该不会轻易带他。
任其名果然点头，“这是头一回，想当然是郭夫人出了新手段，挟制住了郭嘉和。”
“看来郭夫人确实厉害，”江迟眼尖瞧见了怀浮舟伸手拿酒杯的手，按住他把酒杯拿走了，接着道：“什么货知道吗？”
任其名捏了捏左手拇指，沉声道：“女人。”
从海外来的女人，那就是番夷人。
“他胆子够大的。”
岭城海口一直都有从海外来的番夷人，这些人要进入大梁，必须由官家登记在册，发放个人腰牌，腰牌上刻有姓名年龄性别，为了保证身份，还要有此人面部较明显的特征。
刻这些自然要花费时间与钱财，海口上有专门的房间供给这些人居住，拿到腰牌后才可以进入大梁。
至于他们交的那些钱就算入大梁税收的一部分。
郭嘉和要去亲自接的这批货，恐怕是要逃这份税。
既然是人口买卖，船上的女人不会是一两个，一次的税不是一小笔银子，这份税入了库，郭嘉和就再没有摸到的机会。
但是如果和这些人达成了私下交易，郭嘉和利用职权之便给他们提供腰牌，另一方也可以用远少于税款的银钱获得进入大梁的机会。
省钱省时。
任其名沉吟一声，“没有经过严格盘查冒然把人引进大梁，一旦引发什么事端，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可到了那时候，谁还顾得上郭嘉和这个岭洲的小虾米？”
放来历不明的人物进了大梁，无事便罢了，若真有什么事，先掉乌纱帽的也是岭洲知府。
“这事怀寄贤知道吗？”
任其名面色沉稳，没有直接回应，“今晚送货的人应该叫梁凯瑞，我初到海口的时候，他还是走正经路子纳税等腰牌的，他送货的时间很有规律，每月末那几天到，月初离开，当时我负责海口来往人员登记，所以很清楚。”
“但是没过几个月，我的登记上再也没出现过他，”任其名抬眼看向江迟，“但是我夜间曾看到过一个侧影，带着兜帽，又几绺金黄色头发露出来，此后我开始留意，确定那就是梁凯瑞。”
“每次梁凯瑞来，郭嘉和都会支开我，后来干脆调换了我的值守时间。郭嘉和在此位上待了十多年，摸钱抠财的小手脚不断，但敢冒大不韪还是第一次。我起初不敢确定，也是查了很久才确认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