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想起了一件事,四年前怀寄贤长女出嫁,红妆十里,万人空巷,婆子们撒了一路的糖和铜钱,后面跟了一队的小孩子在捡。
就是从那时候,怀寄贤富可敌国的消息传遍整个大梁。
江别峰等着怀寄贤给他填满国库,怀寄贤也坚持从他屁股后头抠钱。
江迟用肯定的语气道:“你觉得郭嘉和得了的怀寄贤授意,所以他才敢突然给梁凯瑞放水。”
他嗤笑一声,“真是条忠心的老狗,主子往哪丢骨头他就往哪捡。”
任其名略有些诧异,江迟从入座开始,就是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模样,这句话中却透着赤裸裸的嘲讽。
江迟面上的嘲讽之意还没退却,怀浮舟偏头看了一眼,“好歹也是我大伯,江哥说话顾忌一下我的心情。”
江迟情到心头,一时没有注意,怀浮舟话这么说,他咽下一颗水果,清凌凌的眼睛对上江迟,哪里看得出半分恼怒或其他。
任其名对这两位的关系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二人毫不掩饰两人间的亲密。
接下来多是两人交谈,怀浮舟在一边安静的做个吃货。
临别前,三人站在酒楼檐下,江迟问任其名,“在岭洲多少年了?”
暑季夜雨也寒,任其名扯了扯衣袖,不让凉气侵袭,“五年了。”
一直守着的朝阳见江迟下楼,立即回马车拿出两件袍衫,江迟接过先反手给怀浮舟披了一件,另一件却递给了任其名。
“这么多年了,也该有个结果了,该做的事情就不要拖着了,”江迟温和一笑,显出些客套,“祝任大人前途无量。”
任其名站在檐下目送他们离开,夜雨声烦,他披上江迟给的袍衫,一个人沿着屋檐回家去了。
雪中送炭,本就比锦上添花来的让人刻骨铭心。
费凭在酒楼没没能如愿,上了商船重新提起了劲儿。
海口每年经手多少人口买卖他不清楚,但是质量如何他倒是了解一点,可以说没有哪一批能跟眼前这些相比。
梁凯瑞带来的自然是番夷女人,大到二十五六,小到十二三岁,这里都有。
她们穿的不是大梁的长衫,也不似大梁女子一般绾发梳髻,而是身着紧身上衣,袖子长而紧,肩膀处蓬松,衣领子较低,颇有风情。
费凭痴迷于她们衣领上绣着的各种镶边,花纹不一,修长雪白的颈子完全显露在眼前,引人目光流连。
看得出来梁凯瑞对她们很不错,飘洋渡海是件遭罪事,面黄肌瘦是常有的,这些人有几个竟然还面色红润,大概是终于上了岸,看着精神焕发。
梁凯瑞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根拐杖,左手支着撑在一边,“费兄弟,喜欢就挑一个,我给你一个友情价。”
梁凯瑞不是只有一条船,费凭和他打招呼的时候,就注意到他的身后有四条船。
他在海口混了真么多年,还是有点常识的,这种中型商船,一条能容纳近百人。
费凭只是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可他又不傻,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做的交易,想也不会遵纪守法,梁凯瑞话里的拉拢爷毫不掩饰。
他眼珠子转了转,在另一头的郭嘉和身上停了下来,消受美人固然重要,但姐姐岂是她们能比的?
他就站在这,看郭嘉和敢不敢当着小舅子的面勾三搭四!
郭嘉和还真敢。
他看上的是个十五岁的姑娘,头发是浅淡的亚麻色,虽然身材高挑丰满,但是脸庞稚嫩,颊边一绺头发微俏,发尖指向嘴角,平添了一份天真可爱。
好货不易巡,梁凯瑞也不是只做这一种生意的,这只是一项。
四条船只有一条船给这些女人,通常也不会坐满。
番夷的东西拉到大梁,到了大梁,再把大梁的东西带到番夷,一来一回,货物转手就是巨大的利润。
女人,拿来贿赂这些大梁男人最好用,金银财宝才能傍身,有了钱什么样的女人找不来?
郭嘉和在海口有独立的值房,梁凯瑞抱着一个红匣子,三个人到了值房。
守门的老头揉着惺忪的两眼给几人开了门,郭嘉和任提举,与各色人物常有交集,他带着一个番夷人深夜敲门,老头早已见怪不怪了。
为三人提灯引路至书房,老头点了灯自觉退下。
值房只有他一个人日夜守着,白天有两个老妈子来收拾东西,郭嘉和一向不喜欢太多下来来这里。
进了屋,费凭借着烛火点了薰香。
三人围坐桌前。
梁凯瑞没有多说,把红匣子推向郭嘉和,“五十三个女人,郭兄那一个,我已经让人送往郭府了,至于费兄弟这个,”梁凯瑞看向费凭,“几十两银子,费兄弟随便出个价,多少我都认,就当交朋友了。”
郭嘉和打开匣子,开始清点货款。
五十三个女人,他和费凭那两个是要从这里头去掉的,那就是五十一个。
一个腰牌八两银子,普通老百姓一年辛苦无休不过十几两,这个腰牌着实不菲。
郭嘉和打开匣子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掂量,他这里一个腰牌十五两,比平常贵了近一倍,总共七百六十五两,不用数,没差。
郭嘉和在费凭桌前敲了敲,费凭回过神,“去把里间东边靠墙小柜里的盒子拿出来。”
“什么色?”费凭站起来问道。
梁凯瑞撑脸看着他,“是黑的的,费兄弟,盒面上雕着几只大老虎。”
费凭点点头,进了里间。
里间没什么摆设,十分空荡,一进去就能看见对面的床,连张小桌也没有,靠床脚叠着一床被子。
郭嘉和说的小柜高到费凭腰间,上面连着两个抽屉,费凭蹲下身子,打开柜门,觉的自己多问了,里面只放一个匣子。
无茶无酒,三人就这么干坐着谈。
匣子里面挤挤挨挨的放着腰牌,费凭随手拿了一块看,这一看就觉出不对,他怪道:“不对呀,姐夫……”
梁凯瑞好似很乐意接他的话,“没什么不对的,费兄弟,要的本来就是白面的。”
他语气带着玩味,费凭自己也是烟花巷子酒肉堆里混的,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他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又拿了几个腰牌,全都是正反面无字,除了该有的花纹,什么都没有。
“姐夫,”费凭嘴唇泛白,“怎么没字?这是要让他们自己刻?”
梁凯瑞从他手里抽走腰牌,笑道:“原来费兄弟还不知道这些,郭兄,你怎么也不提前告知一下?”
他这笑中满满都是恶意,似乎在嘲笑费凭的无知与天真,有那么一瞬间,费凭觉得自己好像也是船上那些女人,被人蒙骗,以为来到了遍地金子的国度,心甘情愿一步步走向沼泽深渊。
“小事罢了,”这是郭嘉和进入值房以来说的第一句话,没有什么波澜,“早晚知道都一样。”
费凭被他的坦荡随意激怒了,他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正要开口骂人,被郭嘉和投过来的眼神镇住了。
他颓然的坐了回去。
郭嘉和的眼神带着斥责,他责怪的是费凭的猖狂无礼,在有客人的时候怎么可以不守礼节,举止无状。
他真的觉得私贩腰牌只是一件小事。
无论梁凯瑞拿走以后会不会真的拿去给那些女人用,兴许他会转卖给其他番夷人,反正无须登记入册,这些人拿着腰牌可以随意进出大梁,做下恶事抓不到就找不到源头。
因为没有登记,没有任何人员信息。
费凭在这一刻遍体生寒,他茫茫然的想,姐妹知道这些吗,姐姐让他跟着郭嘉和,她是否真的了解郭嘉和这个人?
梁凯瑞被他这副吓坏了的样子取悦了,他收了腰牌,敲击桌面的手指表明他的心情不错,甚至还能开玩笑,“费兄弟,我只是为了节省时间,我那边也有雕刻师,你放心,我会在一旁顶着他们干活的,我也是没办法,船上那么多人,大梁的雕刻师傅实在太耗时间了。”
这番话实在刺耳,八两的腰牌,郭嘉和即使原价出手,也不会有那么多银子,他高价卖出去,梁凯瑞怎么会老实用在正途?
连他都明白的事情,郭嘉和怎么不清楚?
他只是放手纵容而已。
费凭坐在轿子上耷拉着脑袋不言语,他选中的那个番夷女人乖巧的坐在他一边,也陪着他沉默。
梁凯瑞告诉他女人叫罗琳,费凭可以给她冠上费姓。
费凭对此嗤之以鼻,一个下三流,敢来冠他的姓?
“少爷,到家了,”抬轿的在帘外轻声道,“现在放轿吗?”
费凭怒喝一声,“嘴里净是废话,爹妈白给你一个脑袋,里头是黑窟窿没用的?小爷到家了不下轿做甚?”
他本来就烦,发了一通脾气,只觉得火冒三丈,连费府也想给掀了。
罗琳跟着他下了轿,缀在他身后紧跟着。
费凭气冲冲走在前面头也不回,早把罗琳忘到了九霄云外,大梁对罗琳来说,完全是个陌生的地方,她不会说汉话,但也不敢招惹现在看起来一腔怒火的费凭。
下船的时候,凯瑞告诉她和莉娜,大梁是个美丽的地方,这里的男人很有责任感,他们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外出做工赚钱,他们更喜欢自己扛起家庭的重担。
罗琳觉得很满足,她在家乡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做工养家,如果可以把自己卖一个好价钱留给家人,自己也能换条生路,那她为什么不做呢?
只是她的新丈夫看起来并不是个容易相处的男人,但是没关系,他们刚刚相识,总要相处一段时间,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适合自己。
费凭走回自己的院子,才发觉自己后面跟着一个尾巴,他皱着眉头跟罗琳拉开距离,伸手制止住罗琳向他靠近的动作,“你跟着我干吗?”
他看着罗琳迷惑的表情,深觉自己说了句蠢话,这个番夷女人根本听不懂汉话,“罗琳,你叫罗琳对吧?”
费凭心里面挑剔了一下这个名字,番夷人取名字真是稀奇古怪,那个什么梁凯瑞,名字也很奇特。
罗琳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但不确定费凭到底在说什么,只是小心的点了点头。
费凭院子里守夜的丫鬟挑着灯走过来,“少爷,现在歇息吗?奴婢去……”
费凭摆手住嘴,继续看着罗琳,“你给罗琳找个房间让她先住下。”
他今天什么心情都没有,只想热汤沐浴以后上床休息。
丫鬟低着头应声,“少爷要沐浴吗,热水一直烧着,就等少爷回来了好用。”
费凭“嗯”了一声,大跨步进屋,留下院子里的罗琳还在看他的背影。
小丫鬟显然不是头一回处理这种事情,拉着她一只手把她引进一间厢房,点了灯指了指床上的褥子就走了。
热水是给少爷留得,少爷没吩咐,别人他们可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