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湖州离开,车队绕了京城半圈,到了京城以北的锦阳城。
京城周围四省,岭洲的海口码头是大梁与外海的接壤点,而大梁内部货物的散射点就是锦阳城的锦阳码头。
海外商货运至岭洲以后,大多都要走旱路运至锦阳码头,再由锦阳码头的大小商船走水路,顺江运往大梁各处,犹如脏腑下的血管脉流,滋养流经各地。
所谓日有千人拱手,夜有万盏明灯,形容的就是锦州码头的盛况。
怀浮舟与江迟一行人前脚进了锦阳城,后脚城门就在他们身后轰然合上。
夏日天黑的晚些,锦阳城门关闭的也晚了点,昏黄天幕隐约坠了几颗星星,守门人才离职换岗,守夜的人寥寥几个,聚在一起说着闲话,手边都放着厚衣,是为了晚上避寒用的。
城门已关,晚上守门是为了突发情况,以防万一,也就不需要那么多人。
入了城,朝阳与几个骑马的侍从都下了马,牵着马匹走在队伍前面。
江迟马车的车夫本来就熟络各地,有他在,一路上众人听了不少锦阳城的趣事佳地,此番根据他的建议,又结合江迟的要求,一行人最终在一家叫“此云间”的客栈前停了下来。
“各位大人若在在锦阳城内问别人,锦阳城最知名的客栈是哪一家,他们铁定要说’山外居’,而不是此云间。”
店小二接过朝阳手里的缰绳,朝阳听见他这话,往店内走的脚顿住了,按住店小二要牵马的动作,皱眉质问,“那你带我们来这里做甚?”
他这意思明显得很,是准备重新牵马往“山外居”去。
车夫一路上没与朝阳说过话,自然也不清楚朝阳是个什么性子,他这会儿到了地方心情正放松,一时没有觉出朝阳的怒意,笑嘻嘻道:“此云间与山外居本就是锦州城客栈的两个头头,山外居靠近码头,日夜喧哗,虽然热闹,但不宜久居,几位赶了十几天的路,浑身疲乏,今晚还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才是正理。”
朝阳听他说的有道理,这才舒缓了面容,但依旧是毫无表情,透着冷淡。
车夫给看人脸色看的多了,也没觉出什么,只是心里暗道,这人不是个好处的,怎么比这两个当主子的脾性还大?
车夫一路上随意惯了,他说些段子人情,江迟和怀浮舟还时不时与他攀谈几句,他就以为车队里的人都是他们两个这样和善好处的,先前只当朝阳沉默寡言,今天才觉得这人古怪。
朝阳问了江迟的意思,最终选择了就在此云间先订下半个月,山外居虽然离码头紧,但是明目张胆的靠近目标容易被人发觉本意,他觉得这样并不会近水楼台先得月,反而搞不好会打草惊蛇。
怀浮舟与江迟依然是挨着的两间屋子,怀浮舟不等江迟开口,留下一句“先去睡了”,进屋以后立即插上门栓,不给江迟一丝要求共眠的机会。
江迟看他窜的快,有些好笑,怀浮舟的睡相虽然不差,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如果不是自己一直给他拉被子,第二天被子就得翻个个儿,最近赶路确实辛苦,他今天本来也就没有那个意思,只想好好休息一晚而已。
当然了,独自休息。
他想早点休息,偏有人不遂他的愿。
朝阳在门前踌躇两步,咬了咬牙关,还是敲响了门。
出了京城,主子每日几乎都是守着怀浮舟,两人同入同出,同食同饮,是不是还要同住一下,先前那个严苛谨慎的主子去了哪儿?
危机四伏,可主子却提早卸下了心防,这不是什么好事。
他敲了两下,无人应声,心里有些忐忑,难道主子已经睡下了?今日此番确实鲁莽,劳碌奔波几日,不该打扰主子休息的。
他正要转身回屋,房门大开,门轴发出牙酸的“吱扭”声,江迟衣着整齐,腰封端正,盘扣扣至最顶,丝毫不乱,看不出是要休息的样子,反倒像是要出门办公一样。
朝阳没掩饰脸上的惊讶,“爷还未休息,这样整装……”
不等他说完,江迟已经摆摆手,“正要就寝,听见有人敲门,我猜是你,就简单收拾了一下,”他坐在靠背椅上,一手抵在扶手上支着脑袋,几根手指捏了捏眉心,“没别的人,有话就说吧,朝阳。”
朝阳合了门,倒也不拘礼,挑了张矮椅坐在江迟下首,这是江迟予他的特权,无外人时不需尊礼。
朝阳斟酌了一下,开口道:“爷对怀家的小少爷,未免过于关心了,爷若是担忧他的安危,恐怕回京不好交差,把他托给底下的人照看着,咱们人手多,四面八方插着人眼,不怕出意外惹是非。”
他的斟酌之语听在江迟的耳里简直就是胡闹胡说。
江迟不去看他,闭目片刻,只字不言。
朝阳从这沉寂中反而获得了某种勇气,主子如今事务扰忙,不正是他们下边的该分忧的时候?
他几番情绪堆积都爆发在了这一刻,平日疏冷的面容上难得添了几分激动得潮红,“爷何必为这些不相干的人与事花心思,劳心神?皇上故意丢给您一个京里的纨绔子弟拖累您,这个累赘还跟怀寄贤是亲叔侄,找几个人看住他,拘在院子里,寸步不离,晾他也没法子再惹事生非……”
当日上街,江迟和怀浮舟两个人是单独出去的,他没有跟随,事后江迟也没有告诉他怀浮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除了他被人带走了,主子连夜去救他,这一救就是小半个月,其他的事情他都不清楚。
他下意识觉得,就是怀浮舟惹事生非自己作死才会被抓。
人靠着幻想,什么都可以圆满,更不用说强安罪名这样的小事。
“一派妄言!”
江迟倏地站起身,狭长两眸闪过厉色,朝阳敏锐的察觉到巨大的危险,他被无名的恐惧压麻了半边身子。
江迟彻底背过身去,一丝目光也不曾分给他。
他望着窗外一轮冷月,话里含着难得的冰霜,“事发时并非你亲身所经历,事了后你也不曾听过历事者发言,什么惹事生非,全靠你这一张嘴就要给浮舟定下这虚名?”
他强忍怒意,他把出京当做历练,想要跨过这道坎,可他身边的人却开始质疑他,明里暗里扯他后腿,还自以为是都是为他好。
朝阳怎么偏偏要和浮舟过不去?
“什么纨绔子弟,你是无关者,对他没有分毫了解,这样的话,”他顿了顿,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朝阳如坠冰窟,“我从来没想过,竟然是我身边朝夕相处,日日相对的同渡难者,朝阳你说出来的。”
朝阳看不到他的正脸,听到这话眼眶一酸,险些就要跪下,生生忍住了,哽咽道:“爷对朝阳若有不满,直说就好,这样贬低朝阳,朝阳不服!”
他背挺得笔直,江迟听出他的顽固,差点忍不住就要破口大骂了,想到隔壁的怀浮舟可能已经睡下了,心里默念了几遍“朝阳是猪,朝阳是猪,是听不懂人话的猪”。
这么碎碎念了几遍,朝阳在他眼里好像真的变成了傻不愣登,死脑筋的猪,他说起话也没有那么多戾气了。
他右手在腰间的小船竹编上拨了几下,感受到竹编的清凉触感,尽力平心静气道:“朝阳还记得自己几岁入宫?”
朝阳捏紧拳头,“十岁。”
江迟轻扯着竹编细绳,“我记得那天是你生辰?”
身后一片静默,半晌才传来一句,“……是。”
窗开着,凉风袭过,江迟打了个哆嗦,暗道锦阳比岭洲要冷一些,明天出门得给浮舟带一件外衫,上次买的那件月白色的就好,浮舟穿着英气的很。
“朝阳伴着我也有七年了,看年纪,你也只比我小一岁,我头一回见你的时候,你才到我这。”江迟虚虚在胸口比了个高度,朝阳看他抬起胳膊又放下,始终不曾回头。
江迟轻笑一声,大概是沉浸在美好的记忆里,“你那时候又干又瘦,涂老九让我挑个书童,我挑来挑去,比你好的大有人在,挑的我眼花缭乱,烦的想抽人,反正最后挑了你,你刚到我身边的时候,总是找你的茬,给你一些苦差事,故意为难你。”
江迟当时不过十一岁,被江别峰与皇后溺养了几年,性子越发猖狂,还真是拿鞭子抽过人的。
朝阳对这些毫无印象,他再怎么用力想,也不记得江迟曾为难过自己,记忆中的江迟好像一直是谨慎严苛的,直到怀家小子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他舔舔干瘪的嘴唇,感到一股刺疼,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裂开口子了。
“爷不属意朝阳,怎么还挑了朝阳放在身边?”
江迟很怅然的道:“朝阳啊朝阳,你从哪里知道爷我不属意你?爷就那么闲,会让一个讨厌的人天天做个尾巴跟在屁股后头?”他对朝阳的迟钝十分不满,“我图什么?”
按道理,皇子的书童本该从诸位大臣之子中选,可江迟太清楚江别峰了,他选中的世家子,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真要接下来,对他有害无益。
他索性摆出一副混世魔王的样子,当着皇后的面,对那些画像点头评足一番,各个都不满意,说他们骄奢无趣,不如平头百姓,闹着要自己找个可心的。
皇后有心要治治他的性子,江别峰却给他开脱,让他自己撒手去挑,他本来还担心江迟会给自己添助力,现在他自己给自己挖坑,何乐而不为?
涂老九得了信就开始准备,大凉山上从不缺孤儿,知根知底,他手里一直给江迟备了一批孩子,本想留着长大了再给江迟添助力,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江迟这一挑,足挑了大半年,宫里但凡他遇见的,他都要多问上几句,一副认真的样子。
严讷当时已经袭了爵,江别峰不放心他,就把他安在眼皮子底下,让他跟着皇子们一块在宫里读书,事情传出去,又是皇上仁厚善心的好名声。
严讷借着方便把涂老九给的几个孩子的画像给了江迟,江迟挑了半个月,才确定了人选,就是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