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有一个心结始终难以释怀,“我是八岁的时候去的大凉山,家里发洪水,没地方去,自己寻摸到地方的。”
他垂着头直直的望着江迟投下的阴影,“大凉山里比我资历年长的孩子多的是,无论是相貌还是能力,比我强更是排成排,珠玉在前,爷怎么偏挑了朝阳这颗鱼目?”
比我好的大有人在,爷亲口所说,那到底为什么选了自己?
江迟终于转过半身,阴影晃动,朝阳抬起头看着他笼在阴影里的半边脸,惶恐着他接下里的话,唯恐听到什么残忍的真相。
可是江迟语气平平,不以为意道:“严讷把画像给了我之后,我就随手塞在袖子里了,晌午喝茶的时候,他不小心泼了半壶水,把我衣裳湿了一半,墨色沿着衣袖洇出来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还有画像,掏出来一看都已经黏在一起了,全都是一团一团的墨痕,我跟严讷费了好大劲儿一张一张剥开,能看清脸的就那么几个,没办法,瘸子里头挑将军,就你了呗。”
始料未及。
他耿耿于怀的心结在江迟不过是件偶然的小事,朝阳提着的那口气好像终于泄出来了。
江迟偷瞄他两眼,发现他平静了心绪,才开口道:“我刚见到你的时候,觉得涂老九简直是坑人的,还专门坑我,他把你画的又壮又高,谁成想你是个细麻杆,”江迟站的腿酸,坐回了自己的靠背椅,“不过人都送到了,也没法再退了,爷只能凑合着用。”
江迟选定朝阳以后,涂老九就设法把朝阳送进了宫。
宫里的男人除了皇帝也不全是太监,御膳房掌勺的,太医院打杂的,只要有点银子与人情,插一个人进去再简单不过了。
榆树某日里,江迟在宫里闲逛,偶然间走到太医院看到了一个正在晾晒药材的小子,于是顺便问了两句,没想到还真挺投缘,当即就把朝阳拉到了皇后面前,死乞白赖的让朝阳做了他的书童。
朝阳就这么在江迟身边留了下来。
“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可是满院子转了个遍,也只有你这一个眼角有疤的,”江迟啧啧两声,显然对朝阳当时的模样还记得清楚,“不过你倒是不怕生,睁大两眼看着我。”
“我当时看见你就想起来自己被涂老九坑了一回,对你非常不满,就常给你找事,不过你每回都是不发一言的照做,跟个只会干活的小哑巴似的。”
“有一天下了课,回宫的路上我问你,今天两个皇弟大打出手,老二说老三先骂他,老三说老二先拌他,你觉得究竟谁说得对?”
江迟指尖在扶手上敲击两下,“朝阳,你还记得自己当时说得什么吗?”
朝阳摇了摇头,他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这件事的影子。
江迟对这样的结果毫不意外,如果朝阳还记得,他今晚也就不会说出那样无根无据的话了。
他唇角轻启,“你当时是这样说的,殿下,小的不曾亲眼所见,单听争辩之辞,两人各执一词,不敢轻易盖棺定论。咱们只是远远听到有争吵声,才跑过去看看,到的时候他们两个早就被人分开了,根本没有看到因何事两人动怒,你当时就这么对我说的。”
“我本是想抱着玩闹的心情想嘲讽两句,万没想到你会这般说,”他深深的看了朝阳一眼,“这些话我还记得,可是朝阳却已经忘了。”
朝阳像被人隔空扇了一巴掌,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烧灼感。
江迟没有再说什么,给他留了余地让他回去好好想想,挥挥手把人遣走了。
夜实在深了,他也实在太累了,衣服随意丢在地上,一阵悉索声之后彻底归于平静,屋里只有一地清凌凌的月光。
而回了屋的朝阳一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怀浮舟抱着被子侧躺着,这姿势让他露了半边身子在外面,床褥上带着阳光的气息,他埋在枕头上猛吸了一口,还是不想起床。
江迟今天倒是早起了,怀浮舟房门紧闭,他也不去吵他,自己去了大堂随便点了盘小菜,一碗素粥,热乎乎下了肚,消了早起满身的疲乏。
锦阳城与近海的岭洲不同,在岭洲,可以看到各色各异的番夷人,京城作为大梁的核心,也常常会有不少的番夷人聚集。
但是锦阳城则完全是个古色古香的地方,连码头都是清一色的大梁男儿,没有一个番夷人出现。
事实上,大梁各地都可能出现番夷人,毕竟大梁并不限制番夷人同行,只要在岭洲缴纳了一定费用,拿到腰牌就可以了。
整个大梁只有锦阳城是个例外,在这儿,别说是拿着通行腰牌,就是拿着皇帝圣旨,只要你是个番夷人,大刀架在你脖子上,守城的银枪围着你,绝不准你进城。
锦阳城这种特殊对待与锦阳城的太守宋问之有很大的关系。
宋问之在锦阳城任太守已经许多年了,换任何一个人,教守一郡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早该升位了,宋问之在此事上也是独例。
江别峰登位不久,就想来招狠的,对整个大梁的码头进行整顿,朝会上提了两句,也有几个人迎合,然而老臣不吃他这套,权当他放屁,一句“各地码头,国之根本,百姓倚之,此事难矣”,就奉上新的折子,强行给他翻篇了。
江别峰不恼不怒,他明白自己根基不稳,先帝余威尚在,他屁股底下的皇位还带着先帝的味儿呢,不是着急的时候,来日方长,他跟这些老东西还有的磨,这次不过是探探路罢了。
看来前路不好走,不好好清楚一番,他担心硌脚。
宋问之那时候就在朝廷上做个边缘人,每逢上朝都找个角落安稳待着,凡事需要商议的时候皇帝从不问他的主意,他也从来都是发呆混场子。
但是他有野心,他对新皇时刻关注着,所以他把江别峰朝会上的话放在了心里。
据福公公的消息,某日里宋问之忽然入宫求见,江别峰本不想见,福公公刚转身就又被叫了回来,“罢了,让他进来吧,小福子,这几日朕烦的很,看看他有没有带来什么乐子。”
这几日有宋问之在朝上插科打诨,消烦解闷,被言官几次直谏的江别峰日子才好过一点,他这会儿看着桌案上的奏折,即便福公公已经将紧要的挑了出来,还是堆满了整桌。
宋问之不是头一次请求进宫面圣,但除了这次,无一例外都被驳回了,因此这次宋问之也很意外。
宋问之俯首行过大礼,江别峰手上不停,依旧批着折子,不过还是示意福公公给他搬了张凳子。
宋问之谢过,才起身坐下。
江别峰问他:“你到宫里几回了,不是朕不愿见爱卿,底下几个言官盯得紧,朕跟谁说句话都要拐弯抹角挑毛病,简直烦不胜烦。”
他批完一份盖了大印,毛笔放回笔架上,两手拢在腹上,靠着椅背看向宋问之,“朕看爱卿来了几次了,回回遭拒,实在不忍心,索性也不管了,他们爱骂就骂,不能再让爱卿受委屈了。”
福公公看他放笔,立即上前将这份奏折取走叠好,正要重拿一份打开,被江别峰抬手止住了,“等等,我与爱卿说两句再批也不迟。”
宋问之凳子还没暖热,就又跪了下去,“谢皇上抬爱,微臣不过草芥而已,哪里值当皇上推批奏折?”
他嘴上说的漂亮,心里却骂了两句:贼狐狸,朝上言官说你两句,下了朝你就敢找人背后套麻袋拉到黑巷子里,折胳膊折腿的,一连几个言官出事,现在谁还敢说你一句不是?
现在还要借人家来给自己找借口,呸!
江别峰可不知道他心里怎么骂的,反正看着宋问之规矩有理,姿态做到最低,他就是高兴,“好端端的要跟你说两句话,你动不动就要跪的,到底还说不说了?赶紧起来。”
宋问之再谢再坐。
江别峰才道:“爱卿到底是什么事?”
宋问之恭敬有礼,“回皇上,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微臣想为皇上尽一份微薄之力。”
江别峰来了点兴趣,“满朝文武,各司其职,大梁各地也无风波,爱卿是要尽哪份力?”
宋问之道:“微臣要尽的,就是码头这份力。”
江别峰眯了眯眼睛,端起茶碗看了看里面的半碗水,这是他刚喝了一口剩下的,温度正合适。
“小福子,去给我换碗茶,”他把这半碗喝尽了,“换一壶,要近日怀寄贤新供的那份茶叶,这一壶就不要了。”
福公公端着茶壶出了店,江别峰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可惜,这壶茶叶他还是挺喜欢的,白白糟蹋了。
没有了别人,江别峰也不在与宋问之闲聊浪费时间了,单刀直入道:“爱卿是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来一听,码头上的事,可是朕心头一份病啊……”
福公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江北峰歪在椅子上等着新茶,也等着宋问之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