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京城大街小巷里忽然传唱起一些歌谣，街头小孩子拿着拨浪鼓踢着蹴鞠，笑得单纯可爱，唱着歌谣从街头跑到街尾。
不时还有几个大人嘱咐着：“慢着点慢着点，别摔了……”
“二虎子，老娘昨天才给你裁的新衣，你敢往那泥坑里去……”
话没说完，叫二虎子的那个已经一脚踩进泥坑溅了一身的泥，他为了不挨打，跑的更快了，惹得周围人一通大笑。
自从上次走私一事之后，怀寄贤对下面的人进行了一番仔细的清点，身边的幕僚也重新选了几个，往常常跟在他身边的只留下了三四个，对于怀寄贤十几个的幕僚人数来说，真的是一波大换血。
何邢就是其中的老人之一。
今日是怀寄贤巡视码头的日子，不比以往的随意看两眼，这一次怀寄贤亲自下车走走停停观察着每一个人，甚至还会叫住那些一身酸汗的扛包人问上几句。
这样一来速率大大下降，等到怀寄贤终于看够已经是日中了。
何邢嘱咐车夫道：“老马，这个点了，去老地方，那里的饭菜更合大人的口味。”
“得嘞。”车夫手里的马鞭抽在马的耳边，马动了动蹄子，开始往前走。
车身晃动没两下，闭目养神的怀寄贤忽然听到了什么，睁开双眼问道：“何邢，那些孩子唱的是什么？”
何邢侧耳仔细听了听，街头太过喧闹，他也只勉强听清了两句，“回大人，好像是什么远嫁女，有一子，隐在大梁过日子……”
“我怎么听见了公主？”怀寄贤皱着眉头，手上的玉扳指忽然凉的刺骨，“何邢，你去下面找个孩子问清楚。”
何邢有些惊愕，不过还是道：“那大人先去酒楼用一些食物，等属下问清楚了回报给大人。”
“不必，”怀寄贤转动了一下玉扳指，眼中闪过晦暗的光，“我在这里等你，你快去快回。”
何邢点头应是，刚下了车，又被怀寄贤叫住嘱咐道：“多问一问，问的越详细越好，如果可以尽快那就快一点。”
何邢揣着满腹的疑惑跑了出去，这些街头小事，怀大人怎么忽然在这上面花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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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洲码头，任其名清点着每日的来往船只及商货。
他用的依然是廉价的升纸，墨汁也带着一股腐朽的难闻气味，但是他气定神闲，姿势端庄，面容恭谨，让人觉得他用的好像是什么名贵的物件一样。
林袅和林父带着孩子这些年一直安稳住在大凉山，生活虽然清苦些，但是没有什么忧虑，山上也有专门的夫子在授课，孩子已经开始入学了。
这于人气明来说已经是难以回报的恩情了。
虽然接回了林袅，但是这些年任其名去大凉山探望她们的时间屈指可数，除了在过年时没有事务才悄悄上山看看她们，平常连大凉山的方向都避之不及，唯恐自己会给大凉山带去麻烦。
深夜，一盏豆子大小的烛光仍然亮着，任其名捏了捏有些酸痛的脖子，听见外面凄冷的打更声，这才发觉梁凯瑞这次晚了时间。
往日，这个时候都应该交易完毕了才对。
事务已经处理干净，他索性起身在码头场地上闲逛。
因为是深夜，所以只有稀稀拉拉的一些人在搬货，今日值班的两个小兄弟脸朝下埋在桌子上，哈喇子已经流到了地上，任其名看了一眼，没有叫醒他们。
又等了约摸一刻钟，水面上才遥遥显出一个船型，白帆上画着大红唇得醒目标志，这是梁凯瑞代表物。
船停靠在码头边，梁凯瑞依旧彬彬有礼，首先脱帽表示了自己的歉意，“我很抱歉迟到了，任老弟，但是你要理解我，毕竟这次你看忽然加量，让我有些猝不及防。”
他晃着自己手里的黑色高礼帽，面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我废了好大的心思，你要相信我，任老弟，我真的是发动了我所有的人际关系，才从一个二道贩子手里买到一些的，我可是太不容易了……”
任其名也不傻，明白他的意思，“梁先生放心，钱该给的一分不少，这次让你花费这么多心思，是我们的失误，该有的补偿一定会有。”
“我可没这么说，”梁凯瑞摆了摆手，转身招呼身后的船工让他们开始卸货，然后又接着对任其名说：“我怎么会要你们的补偿？难道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比不过这些死物吗？”
他压了下嘴角，复又挑的更高，“不过因为情况紧急，那个二道贩子是加价卖给我的，任老弟，这你可不能让我吃亏了啊。”
任其名心思百转，加价？购买过程除了你一个人，没有人清楚，你想要怎么加价，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不过江迟现先去已经预见过这种情况，只回复了三个大字，“满足他！”
于是他开口道：“在商言商，怎么也不能让梁先生白跑一趟的。”
眼看货也卸的差不多了，任其名道：“走吧梁先生，进入我请，还是老地方？”
“我的上帝啊，”梁凯瑞夸张的怪叫了一声，“现在可以深夜，是最适合做坏事的时候，可是你却一直带我去无聊的地方。”
他委屈道：“我来大梁这么久，可是那些神秘好玩的地方一个都没去过，女子暖香，任兄弟你真的不感兴趣吗？”
任其名对他这样子已经习以为常了，平静道：“是的，不感兴趣。”
梁凯瑞被他老古板的样子打败了，颓丧道：“好吧，我的朋友，既然你喜欢，那么我也喜欢哪个地方，那……你不如走的快一点？我已经好久没吃上美味的热食了，船上那群壮汉只会卖苦力，做的饭菜难以入口，我下次一定要带一个大梁的厨子……”
一路上都充斥着梁凯瑞叽叽喳喳的声音，任其名也在他这几年的荼毒中，练就了听不到的本事，假装当机，全程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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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餐饭吃的寂静无言，何邢坐在末位悄悄观察着怀寄贤的神色，从他把歌谣的内容问清告诉大人以后，大人的面色就显得格外深沉。
何邢今年二十出头，能当上怀寄贤的幕僚一半靠本事，一半靠运气，眼瞅着情况不对，他脑子里已经把歌谣逐字逐句拆开想了好几遍，还是一无所获，不知道这首童谣哪里惹得大人不悦。
那首歌谣就是在说一个远嫁的公主，生了一个儿子九死一生回到大梁隐姓埋名的生活，这听起来好像一个什么民间故事的传唱。
从何邢记事起，大梁周边就没有什么战事，更不用什么公主远嫁和亲的事了，先帝统共就那么几个公主，驸马爷们都在京城呢，哪有什么远嫁的公主？
越想越不明白，何邢也就放弃了，专心吃饭。
饭罢，怀寄贤拿帕子擦擦手，淡淡道：“下午就不去码头了，也用不着你了，你不必跟着我，准你半天的假。”
马车逐渐消逝于视野，何邢轻轻啧了一声，背着手摇摇头，得了，甭想了，好容易有点空闲回家里歇着去。
晃晃悠悠走到家里，还没进家门，就听见院子里小童牙牙学语的声音，何邢拉长了声音吆喝：“丫丫，爹回来喽……”
丫丫迈着小短腿跑到门口，两腿一跨坐在高高的门槛上，声音稚嫩，“dei，dei。”
何邢从门槛上抱起丫丫，丫丫靠着他怀里抿了他一脸的口水，何邢听她唇齿不清的叫着自己，脸上笑开了花。
坐在院子一角晒太阳的何老太眉目慈祥的看着这一幕，不过还是道：“何邢，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是不是主家对你不满意？”
“哪能啊，娘，”何邢把丫丫放回地上，拍拍小姑娘的小屁股让她自己去玩，“是主家今天有事，才让我提前回来的。”
何邢不会撒谎，何老太这才放了心。
何邢心思一动，忽然问道：“娘，你知道这些年大梁有没有一个远嫁的公主？”
何老太今年五十多岁，何邢是她的小儿子，她满手接住跑过来的丫丫，有些疑惑的抬头问道：“我记得是有一个公主远嫁了，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今天听见小孩子唱歌谣，我就问问，”何邢道：“那是哪一位公主啊，不是先帝的公主吧。”
何老太把丫丫散了的头发辫子解开，重新给她编，接着道：“娘没记错的话，这位公主应该是上上位皇帝的妹妹。”
上上位皇帝……那就是惠帝。
何老太这么一说，何邢好像有了点印象，“是我很小的时候就病逝的那位吗？”
他这话说的极轻，何老太也明白其中忌讳，也是压着嗓子跟他说话，“就是那位。”
“当时边疆不怎么太平，为了局势稳定，那位就把自己最宠爱的妹妹嫁了出去，哎，”何老太叹了口气，眼中是清晰可见的哀思，“你没有见过你不知道，那位公主是何等的风华，更难得的是很有巧智与仁心，当年咱们逃到京城的时候不是靠着这位公主施粥，哪里还会有咱们今天的日子？”
“只是可惜啊……怎么偏偏就是这位公主要远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