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忽然下起了雨,雨水冰凉,打在被晒的滚烫的青石板上,好像有蒸腾的雾气。
车夫“诶呦”一声,雨势骤急,砸了他满脸的水,喘口气的时间,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干地方了。
他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开始骂道:“狗日的老天,收拾的什么鬼天气,真他娘的扫兴!”
怀寄贤撩开轿帘看了一眼外面抱头躲雨的人群,催促道:“别打岔,快些回府!”
“行嘞,行嘞。”车夫顿时缩了脖子,连他这样没眼色的人也觉察出今天怀大人的心情不怎么好,甚至可以说糟透了。
得了吩咐,马车就开始在街上疾驰,到了府门外,不用怀寄贤吩咐,老马已经大喊一声:“大人回来了,快去撑伞!”
两个门童一早就拿伞候着了,立即踏水走到车门后,扶着怀寄贤下了马车,给怀寄贤撑了一路的伞送到书房。
怀寄贤身上还是难免溅了雨水,两个小童被淋得眼睫上都是水,还是心惊胆战站在一旁,等着挨骂。
怀寄贤正满腹心事,转身看到他们两个,两眼微眯吩咐道:“都出去,今天没有我吩咐谁也不许进书房。”
两个书童松了口气,不敢再做停留,转身就要走,忽然又听到怀寄贤说:“等一下。”
两人立时僵硬在原地。
怀寄贤道:“你,给我换一身衣裳再走。”
等给怀寄贤换好干衣裳,临走前还被吩咐关上书房。
屋内寂静无声,点燃的沉香幽禁在每一个角落,窗外雨声阵阵,好似敲打在怀寄贤闹钟的弦上,打的他脑袋生疼,几乎要尖叫出声。
隐在大梁过日子隐在大梁过日子隐在大梁过日子……
他满脑子都是这句话,明明清清楚楚简简单单,他却好像不明白了。
他派人特意侦查过,江相汝和亲以后没活过十年就死了,还是自刎。
线报上确实有说过,她多年前有个孩子,生父不详,没几年就丢了,那一年恰巧是江别峰登位,江别峰为了能得到登位的时机,不惜挑起两国战争。
据说那个孩子就是被打了败仗以后愤怒的首领丢出了部落。
北狄是部落群居,冬天可以冰封万里,寸草不生,以常理来说,那个孩子不可能活得下来。
就怕万一……
这首歌谣忽然出现,背后一定存在某个推手。
怀寄贤冥思苦想至深夜,饭食未尽,蜡烛未燃,守在外面的小童愁眉不展,想出声问一句又怕自己越了界——怀寄贤府内各项规矩甚严,稍不留神行差踏错就时驱逐出府,出了府,他还能往哪去寻一个月这么高工钱得地方?
踌躇之间,忽然听到屋内声音,“进来点灯。”
小童面上一喜,可是有点动静了,但进屋的动作小心翼翼,不敢弄出太大声响。
刚点了蜡烛,怀寄贤在黑暗中待久了眼睛有些不适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道:“去传膳。”
小童点头应是,管家一早就预见了这种状况,所以让今天等我厨子晚些休息,现在还能开火,挑几个用时短的,没一会儿大人就能吃上饭了。
怀寄贤想了一下午,在心里留下了疑窦。
这件事如果真是江相汝那个孩子做的,他总觉得不真实,因为那样的状况活下来太难了。
他开始转换思路,猜测这会不会是江见云对付自己的手段。
江见云对过去的事一清二楚,所以在他的七寸上下狠手,这不是要他死,这是要他生不如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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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春秋过去,国子监里旧人去,新人来,已经有了许多新面孔。
虽然自己也没上多久的学,但好歹也算是自己的母校,踏入国子监正门,看到记忆中阳光下光芒闪烁的琉璃瓦,怀浮舟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从江见云即位以后,皇宫就不是江迟能够随便出入的地方了,江见云的儿女逐渐受封入宫,他和江远江遇在京城的府邸倒是没有变动。
江迟事情多,国子监也是很久没有踏足了。
他对外要装的混吃等死醉生梦死当块合格的烂泥,回到家里还要准备各方筹备与计划,熬夜通宵都是家常便饭,他这几天照镜子,总觉得自己脑门上秃了一块,问怀浮舟,怀浮舟就忧心忡忡的抱着他的脑门看了半天,说:“江哥,你这头发是有点少,少的只能看见头发了。”
今天两个人晚上吃得多,怕晚上睡觉积食,索性出来溜达一圈,猫儿已经是一只体型巨大的成年猫了,还跟小时候一样,死乞白赖的要挂在怀浮舟身上。
走着走着没想到就走到了国子监。
他们两个饭吃的早,走到这的时候国子监才刚下学,学生三五成群从学堂里涌出来,全都是往外走的,偏他们两个事往里去的。
有路过的少年看见两个陌生人,疑惑的忘了一眼,砖头看见自己的伙伴,又很快抛之脑后,兴奋相约:“走,今天小吃街上新,还是限量的,现在跑过去指不定还有的剩!”
“快快快……诶呦,老曹呢,老曹不去吗?”
“别管他了,拉着夫子问问题呢,咱们早点去一人给他留一口让他尝个味算了。”
“快着点,别磨叽,待会儿吃不上了!”
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从人群中走出来,江迟带着怀浮舟往藏书阁的方向走。
怀浮舟打趣他,“江哥还看书?”
“我看过的书摞起来是你两个那么高,”江迟从怀浮舟眼里看到惊奇,“想不到吧?你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把猫儿给我?”
猫儿的体重抱一会儿还能说这猫真软真暖,抱得久一点那简直就是抱了个石头,死沉死沉的直往下坠。
江迟刚把猫儿从怀浮舟怀里接走,怀浮舟就扭着腕子扭扭肩膀,无肉一身轻,这话诚不欺我。
路过一处屋檐,江迟信手一指,猫儿也跟着望过去,还难得张嘴叫了两声——这团胖东西现在已经懒得连眼皮都不乐意抬了,更不要叫,怀浮舟有时候救护以为他是个哑巴猫。
江迟食指关节轻轻敲在猫儿的猫脑袋上,“怎么你还记得这?”
怀浮舟抬眼看过去,琉璃瓦上的光一如哪日清晨的朝阳,温暖而似美梦。
他“噗嗤”笑出声,“明明有正门,江哥怎么偏要翻墙?”
那时候江迟第一回吃了黄焖鸡没两天,没想到一转眼自己翻个墙还能遇到那个小老板。
江迟笑道:“翻墙有翻墙的妙处,你哪里懂得?”
“我不懂我不懂,”怀浮舟笑得更开怀,“一个路痴的脑子里想什么我才不要去懂。”
跟江迟混了几年,怀浮舟对江迟的路痴程度有了新认识,江迟觉得不重要的东西,那真是一点都别想让他记住,想必那个时候国子监这种地方对于江迟来说,不过就是名字罢了,从没想到自己还有要进来的一天。
江迟捏着猫儿的爪子拍在怀浮舟头上,“笑了这么多年还没笑够?”
怀浮舟一挑眉,“这才几年,我还能笑至少半辈子呢。”
江迟眼睛眯得如一弯月,“你可要把这话记一辈子。”
藏书阁没多远,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
远远的就可以看到里面暖黄的烛光,国子监的图书馆里任何时候都有好学之士,深夜亦有人在。
只是江迟没想到,藏书阁里只有一个人——于伋。
听见有人进入的声音,于伋抬头看了一眼,见是江迟,他不动声色地油低下了头。
江迟眸光骤然转冷,说起来当年他能够顺利进入大梁,并被江别峰带在身边,还要“多谢”于伋没有发现他的身份问题。
捡尸的发现江迟以后就把他带在自己养着,本来是想留着这孩子给自己养老,没想到带着这小子在军营里干活的时候被贵人看中了。
江别峰阔气得很,赏了他好大一笔钱要把小孩带走,捡尸人心里也明白,这孩子跟着自己也是遭罪,他自己破破烂烂可以凑合过活,虽然他也不想自己孤老一生,但是何必要委屈一个孩子?
可惜转过角他就死了。
江别峰当然不会随便把一个不明身份的孩子放在身边,所以他特意让于伋去查了查江迟的身份。
大雪纷飞那个晚上,是江迟第一次见到于伋。
于伋对江别峰无比尊敬,江迟看他的第一眼,就敏锐察觉出这是江别峰身边最忠心的一条狗——还是在暗处只咬人不叫的那种。
那晚于伋一直都在凶狠的打量他,明明于伋坐在下首,环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却像来自高处的极寒之地,让人觉得自己被死死盯住,背冒寒气,甚至性命堪忧。
街坊之间对于绣屏母子究竟是如何说道德,江迟根本不清楚,但按照于伋所言,江迟无论是所穿衣服上的绣字,还是年龄身高,都没有问题。
江迟后来有调查过于伋,他是惠帝时期的状元,但是当时四处游学,并未做官,后来却在江别峰登位之前投靠江别峰,从此做了江别峰的重臣利器,直至他驾崩。
于伋的能力可见一般,江见云登基以后,继续重用他,朝堂之上若要相商,头一个要问的一定是于伋。
再加上于伋身处国子监,是一众书生的老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