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王爷府里一改往日的欢声笑语,凝重的气氛已经持续了好几日,下人们都低头看地专心做手里的活,唯恐惹了主子不快。
今年秋猎虽然结束的仓促古怪,但是对老百姓来说,只要彩头铜板依然有,那就没什么好担忧的。
刚回府的时候,江遇也是这么以为,与幕僚仔细推演几番,江迟没有丝毫胜算,江别峰又是这么一个紧急关头,皇位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江别峰的身子,上朝是不行的了,因此这几日江遇除了每日入宫请安看望一下江别峰,余下的时间就是待在府中,等待着圣旨——传位的圣旨。
然而五六天过去,眼看江别峰气色一日差过一日,江遇还砸了几副碗筷,但是宫里依旧没有传来一点消息。
月末一晚的深夜,江遇忽然被叫醒。
女侍焦急万分,在原地踏了几步,才鼓起勇气敲响了门。
“嘎吱”一声,屋门打开,屋内服饰的小丫头一脸紧张,捏着声音道:“姐姐,有什么事非得这个时候?”
她往里看了一眼,江遇连身都没翻一个,睡得正沉,“王爷这几日都未得好眠,今日好容易才睡着……”
女侍打断她的话,“宫里面那位薨了,福公公亲自来报的消息,王爷就是再少眠,这个时候也不能睡了!”
小丫头惊得说不出话,转身连滚带爬的扑到榻边,声音颤抖着:“王爷,王爷……”
江遇幽幽转醒,乌沉沉的眸子里满是被打扰的怒气,瞪着小丫头。
小丫头咽了口口水,不敢耽搁,“王爷,宫里面传了信,那位……薨了……”
江遇猛地坐起,把小丫头掀翻在地,“休要胡说!”
这些天他每日请安,哪日没有问过太医父皇的状况?若是有什么事太医一定会提前告知,再者这两日父皇状况已经好转,伤口已经愈合,怎么会……
小丫头摔了个七荤八素,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王爷息怒,就是给奴婢天大的胆子,奴婢也不敢蒙骗王爷,这可是宫里福公公专门来告的信!”
江遇这时候也冷静下来,这小丫头确实没胆子骗他,于是面色阴沉道:“你起来,为本王着衣。”
国丧自然不能穿的花哨了,江遇看小丫头选了一身素色无花纹的衣服,点头让她伺候着穿上了。
他正要踏出门,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回首锐利的目光看向小丫头,“除了这个没有别的消息了?”
小丫头被他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女侍只说了这件事,有没有别的事她怎么会知道?
可是看看江遇那副凶狠的样子,这么说定然要惹的他不满,于是只好道:“回王爷,只说了这件事,没别的消息了。”
江遇眉峰紧蹙,转过身走了。
一路上他都在想,遗诏呢?父皇的遗诏里写了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不详的预感十分浓烈。
他狠狠踏进了黑沉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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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面已经是一团乱麻了,初秋深夜正阴凉的天气,福公公硬是忙出一脑门的汗。
除了皇亲国戚之后,其余的大臣家里都是小太监们去通知的,事发突急,诸多细节实在不好安排,福公公吩咐完这个又要说那个,正急得满头乱窜的时候,忽然看到了江见云的影子,忙眼巴巴的凑上去。
“诶呦,大将军,你可算来了,这儿总算有个主事的了。”
江见云对他淡淡一点头,对于这个情况,他好像没有特别意外,抽丝剥茧,将到处乱窜的宫女太监三两句安排好,恩威并施,方才乱嘈嘈的场面立即安静下来。
福公公舒出一口气,总算是安稳下来了。
没过一会儿,该来的人也都来了。
按礼数,这时候不应当再谈论别的,一心为先皇送行才是首要的,可是江遇实在耐不住忍耐的滋味,趁着空隙把福公公拉到一旁,开门见山道:“福公公,父皇可曾写有遗诏。”
“这自然是有的,”福公公摸了吧脑门上的汗,“写遗诏的墨还是我亲自磨的呢,怎么王爷问这个干什么?”
江遇看他这副装傻的样子,面上已经露出不悦,但还是强压住心中火气道:“福公公该知道我想知道什么,何必在这里糊弄我?”
福公公这时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嗨,王爷,您要是问诏书写什么,那奴才可是真的不清楚啊,奴才磨了墨汁皇上就让奴才出去了,奴才只是知道有份诏书,可是上面写的什么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啊!”
福公公看江遇面色不太好看,思索一番,开口安慰道:“反正诏书夜邀宣念的,王爷不妨等一等?”
江遇连个眼色都没给他转身就走,他心中的不详之感愈发浓烈。
这种不详之感在宣读诏书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朝中的各个派系,无数双眼睛,无数双耳朵都在等着这封诏书。
宣读诏书的官员一眼看尽,心中觉得难以置信,然而细细一想却又在意料之中。
“大将军允因,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短短几十字,百官面色各有不同,江遇脸色泛青,几乎要上前手撕诏书了,可是斜眼看看站在一角默默无语的江见云,自己兵力不足,只能含恨咬牙。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被这个皇叔抢走了皇位——老老实实当你的大将军有那么难吗?
他迅速分析了一遍自己还有无继承大统的希望,然而答案是,没有希望。
江见云正值壮年,且与江别峰不同,他子嗣很多,远不只三四个,江遇从前最头疼的就是过年去将军府探亲,男男女女,大的十七八了,小的才几个月,根本认不过来!
他恨恨咬牙,这那里能提防得住,谁会想得到江别峰会拱手把江山让给弟弟和他的孩子,而把亲儿子丢在一边不闻不问?
这往后江见云搬进了皇宫,住进自己原来的家,那真是越想越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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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国丧期间,新帝江见云并没有什么贬谪提拔的动作,除了每日必做的事情以外,朝堂上维持着与先帝在时的“和平”氛围,这让各个派系的站位者松了口气。
江见云这个人性格其实有些独,不争不抢,但是关键时刻又对江别峰有求必应,当年如果不是严旭出事,江别峰能否登上皇位还未可知。
依旧是客满楼,因为国丧期间禁丝竹禁声乐,国丧刚结束,克制了许久的百姓就按捺不住了,客满楼早就人满为患。
许久未曾聚集一处的张守一,严讷,江迟等人这次终于齐聚一堂,江迟还带上了怀浮舟,准备让他也认识一些人。
刘震依旧是留着络腮胡满脸和气的样子,看到怀浮舟,率先向他打了个招呼,“这就是怀老弟吧,少年英才少年英才啊!”
“你一来,更衬得我们一圈都有事老蛤蟆了,”张守一摇摇脑袋,语气唏嘘,“想当年,我也是洒脱少年郎啊。”
江迟凉凉看他一眼,“你自己要当老蛤蟆,可不要带上我们,”竹骨扇“唰”的展开,遮在鼻翼下面,“我还年轻呢。”
他这副样子激的一群人哈哈大笑,张守一更是直言道:“好兄弟,论骚还是你骚,我们甘居你之下,哈哈哈哈!”
小二动作麻利,不一会就花花绿绿各色菜样摆了满桌,江迟收了扇子顺手插在怀浮舟颈后,怀浮舟猝不及防被上面的玉石凉了一下,正夹菜的筷子一抖,一块鸡肉掉在了桌上。
江迟一回头,正对上怀浮舟幽怨的眼神,他两眼一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半点面子也没给怀浮舟留,哈哈哈笑了半晌,才糊弄一般给他重新夹了块鸡肉。
刘震见此谴责道:“浮舟在我们当中年纪最小,江迟你就不要再戏弄他了,我看他还正在长身子,你让他多吃一点……”
自从有了孩子以后,刘震的唠叨属性就得到了翻倍加成,张守一挑挑眉毛,得,这场饭局干脆把老刘的唠叨当成下酒菜好了,这一唠叨不知道要说到什么时候呢。
张守一猜的没错,一直到饭局快结束,刘震才意犹未尽的喝了杯水,似乎觉得还没说够。
江迟趁他停顿的时间,赶紧另起了一个话头,“各位觉得江见云究竟是无所作为还是……等待时机,一刀斩尽?”
张守一剔了剔牙,“江见云这个人也是怪得很,说是不争不抢,但是东西如果真到了他手里,他也一定会死命护着,别人敢动一点,就得命丧黄泉。”
严讷垂着眼睛像在思考,父亲死亡的真相即使到现在也无法让人释怀,所谓家国,究竟是先有家还是先有国?
国之危矣,所以父亲带着万千军士远离故土,投向那片战场,抛头颅洒热血毫无怨言。
或许连父亲也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死于江见云之手。
他抬眼看向江迟,“江见云一定会下手,他现在不过是在等待罢了,当狐狸露出尾巴的时候,治罪才让人哑口无言心服口服,没有把柄现在出手,那些狐狸只会一个劲儿咬死自己是忠犬。”
“他不是不出手,他只是在等待时机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