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远坐在正屋首位，冷冷的看着屋外马背上的江遇。
未着铠甲，未持刀枪，仅一袭文人长衫，但遮掩不了江遇浑身威势。
二人眼神相对，具从对方眼里看到厌恶。
江远冷笑一声，手上红缨枪直插下去，“咔擦”几声，石砖碎裂成无数小块，他高昂着头颅，“你和父皇合起伙来整我！”
他偏头往床榻上扫了一眼，“父皇既然中意江遇，何不一早就立他为太子，反让我来担这谋反恶名为江遇铺路！”
“混账！”这是江别峰今日第一句骂言，“若非朕有所提防，今日你是不是真的敢弑父！还来质问我，你是哪里来的脸面！”
江远却没有看他，只是看着与自己年龄相仿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却有若仇人的弟弟，“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计划的？”
江遇翻身下马，走到江远身旁坐下，两人如同普通兄弟一般，他道：“从胡怡然失手射箭开始，那时候我就开始怀疑二哥了，毕竟胡怡然木头般的性子，就是让她自戗她也不会对父皇下手的。”
他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二哥，不要抵抗，撤下御林军，如果现在认罪俯首，父皇说不定还会原谅你。”
他似乎完全在为江远考虑，但是只有正对上他眼睛的江远才可以把他眼中的嘲讽讥笑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呵，”江远解下头盔右手撑膝往前凑近了一些，“多谢弟弟关心了，不过二哥今天恐怕不能接受你的好意了，毕竟这么多年，咱们两兄弟谁不了解谁？”
“今日我如果束手就擒，过不了两日恐怕就要魂归阎王死的不明不白了吧……你说是不是？”
江远眼中的火爆情绪已经完全压制不住，让他受尽屈辱的死去还不若今天赌一把，若是赢了天下尽在我手，若是输了，也不枉此生！
只是接下来江遇的一席话如同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冰水，将他整个人浇了个透心凉。
江遇没看他，稍稍侧头对身后的属下道：“恐怕二哥不想撤也不行了，李统领现在应当已经在下令撤退回京了吧。”
属下垂首应道：“王爷说的不错，李统领适才已经统筹得当，现下正在点兵往回赶了，这会子怕已经走出西郊了。”
江遇嘴边噙着一抹笑，“二哥的打算恐怕要落空了，实在可惜。”
“背叛我……”江远眼神一片空洞，“老李他背叛我……”
李统领是江远手里最值钱的一个棋子了，一直担任御林军统领，表面上虽然对江远一派不理不睬，但实际上却暗中相助。
上次淑妃带着段敏来找皇帝的时，李统领也是表面上冷嘲热讽，实则是在暗示淑妃小心，以免惹了江别峰不快。
江遇不咸不淡的安慰道：“二哥不必如此难以置信，大祸临头，李统领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自己数千属下考量。总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你说是吧二哥？”
江远被他激的两眼血红，强压住满心怒气，他一把将红缨枪拽出，因为用力过重，枪身直接抽在江遇身上，登时江遇就疼得脸色发白。
江遇倒退几步，属下赶紧接住他，江遇看江远的眼神愈发冰冷。
“江遇……”久久未发声的江别峰忽然嘶哑着声音道：“把你二哥带下去，别让他在这里继续丢人现眼了。”
所谓“带下去”就是先随便关在一个地方，而不是直接下大狱。
毕竟皇子造反实在有违天家颜面。
江遇闻言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去做了个动作，身后立即出列两名属下，一左一右走到江远身边，还没开口说话，左边的那个已经被江远一枪刺穿，血溅当场。
江远有些嫌恶的转了下脸，但还是被溅到身上不少鲜血，他扭头对右边那人道道：“怎么还站在这里，还是你也想来这么一下？”
他轻描淡写的挥了挥手里染血的长枪，却失望的没有在这人眼里看到惧意，反而看到了与江遇眼中如出一辙的嘲讽。
当即大怒道：“你是什么东西！”一枪刺出，却被那人早一步按住枪杆，江远挣动两下，连人带枪都纹丝不动，“你……”
江遇眼中流露出不耐，与其在这里和他这个蠢二哥玩闹这些浪费时间的东西，他还不如省点时间多往以后的事上花花心思，眼角斜撇到床榻上身子直也直不起来只能勉强歪着身子的江别峰，心中想，这也是个强弩之末，只要没有江迟这个拦路虎，这江山还不是自己的？
他可没有江远和淑妃那么天真，如若老皇帝当真把江迟当做心头宝，即使现在江迟不能娶妻纳妾，可老皇帝若不顾一切真要让江迟坐那个位子……自己就算抢到了皇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啊。
他心里存事，不愿再花时间和江远在这里耗，于是朗声到：“邹平，二哥今日失心疯了，做下许多糊涂事，为避免二哥再伤人，你只能出手制住二哥，这是皇上允的。”
一句话，就给了今日江远谋反原因——失心疯，再一句，就有了囚禁的理由与权利——皇上允的，江远伤人。
江远看看床榻上一团死气的江别峰，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邹平两下就缴了他的红缨枪，举止还带着一丝风流，“请吧，二王爷。”
江远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也走入无边黑暗。
************************
这边，江迟，怀浮舟，严讷三人排成排歪在躺椅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怀浮舟闭着眼静静感受阳光的温暖抚摸，腰下垫了个软垫，屁股微抬，心里把江迟骂了八百遍。
严讷手握蒲扇搭在眼前，眯着眼看着院中一棵小树，道：“就这么结束了？”
“江远属实无能，”江迟叹了口气，“江遇三两下就把他收拾了，江远也是脑袋被驴踢了，敢跟怀寄贤结盟，真不明白别人是把他当刀使？”
怀浮舟道：“还是用完就扔的刀，人家丢的没有丝毫留恋。”
江迟实在看不透淑妃江远母子俩到底是在想些什么，才可以老老实实的钻进怀寄贤的套子里，“有什么好留恋的，江远现在被软禁，淑妃送到了冷宫，江远的舅舅心里头估计要把这母子俩骂死了，本来他只是下狱还有命活，现在好了，全家老的老少的少，能有命活的都被发配了，剩下的全都上了刑场。”
怀浮舟闻言有些黯然，这种权利从来都是踏错一步，孤冷一生，甚至错失性命，江远是江别峰亲子，尚且被囚于一处，失却自由，更何况江迟？
倘若江迟失败，会有什么后果他真的是想都不敢想。
严讷依然在回顾整件事情，喃喃道：“这么一看，江别峰是活不了几天了，委实有些突然。”
关于江远谋反的事情都是吴明传过来的，严讷几人已经比对过福公公的版本，两者没有丝毫差别，江别峰活不久了。
“没什么突然的，”江迟倒是面色平静，“这么多年我每天都做着江别峰身死的梦，现在这梦就要成真了，我心里……实在高兴。”
他嘴上说着高兴，耽美不知道为什么周身没有一丝高兴的情绪，反而带着浓重的低沉，怀浮舟觉得黑压压的，压的人心口发沉，直往下坠。
严讷眉峰微蹙，“这么一来，即位的就是江遇了，想必江别峰现在已经写好传位诏书了。”
江迟轻嗤一声，“这可未必，谁说即位的一定是江遇？”
严讷与怀浮舟具是一怔，怀浮舟挪了下屁股，调笑道：“江哥的意思，难不成江别峰会传位于你？”
江迟缓缓摇头，“怎么可能？不说我没有后代这一条，就是我不是江别峰的亲子，他也不会让我即位，也只有江遇那个想的多的，恐怕才会觉得江别峰会因过分宠爱我而传位于我。”
前天江遇曾夜邀江迟，两人谈至深夜江迟才归，谈的无非也就是皇位那点事，江遇简直是恩威并施，许下好大一个空诺，只要江迟放弃皇位。
严讷陷入深思，不确定的开口道：“你是说……江见云？”
江见云是江别峰同父同母的兄弟，江别峰对这个弟弟有多信任，单看多年前他把刺杀严旭这样的密谋交给江见云就足以表明了。
江迟抿了一口茶水，淡笑道：“江大将军对外表现的形象一直是个带兵的好把式，这么多年，他在朝上几乎没有说过任何话，一直默默无闻，但是他们两兄弟每月的谈心可曾断过？将军府里每年的封赏可曾减过？”
“江别峰对自己这个弟弟才是万中无一的信任，至于江遇……”江迟指尖点在躺椅扶手上，“就吴名所说，那日对峙之中，江遇对江远可没有丝毫留情，话虽然说的好听，但在场没有一个听不出话中的嘲讽之意，江远那个愣子，也是被逼的火冒三丈，还杀了一个人。”
他悠悠道：“江别峰部署一直教导我们赤子之心吗？这两兄弟带上我谁跟赤子这两个字搭得上边？看来看去也只有江见云才衬得起这四个字，再说江见云现在不过三十几岁，身子骨好的话，当个二十年皇帝不成问题。你就看看他手里的兵权，这么多年，江别峰一直没动过，江见云有此倚仗，可你见过他有什么动作吗？”
“就江遇手里的那点子人，确实有几个能人，但比得过江见云手里的千军万马？”
“我对江大将军可是十分看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