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与于伋相对而坐,两人均是无言。
怀浮舟敲了敲门,推门进来,两人面前一人放了一碗红豆酸果浆水冰粥,堪称夏日避暑佳品。
他放下就要出去,却被讲出一把拉住,“坐我旁边。”
怀浮舟瞄了一眼于伋,发现于伋眼神古井无波,没什么变化,就紧挨着江迟坐下,这样一来,就变成两人共同坐在于伋的对面了。
于伋才没心情管他们两个的小动作,冰粥一上来,就迫不及待拿起小瓷勺挖了一口送进嘴里。
一股冰凉带着酸甜在口中润开,嚼两下还有软糯的红豆,香甜可口。
啧,果然是店里的限量款,限量的理直气壮。
于伋暗暗点头,江迟这小子是攒了八辈子的福运,才换了这么一个可心人吧。
怀浮舟可比他娘的手艺好得多,不多,简直是好上上万辈。
要知道江相汝可是连煮个饺子都能煮的皮馅分离的狠人。
江迟看于伋吃了一口冰粥,就不知道为什么陷入了沉思之中,不禁开口道:“不解释一下吗?”
于伋掩唇假意咳嗽了两声,“这说来话长……”
“我时间很充裕,耗得起。”
于伋别扭的顺了顺胡子,他从来没有这样坦然从容的坐在江迟的对面与他交谈过,又思索了好一会儿,决定还是从多年以前说起好了。
当年于伋高中状元以后,赏花宴上偶然瞧见江相汝,才明白一见钟情真的不是画本里拿来唬人的。
当时寒窗十几载的少年郎,一夜之间成为了天下闻名的状元楼,远的近的陌生的熟识的人一涌而至争向亲近,这让习惯了孤单的于伋一时不能适应。
但是一颗心就这么被一面之缘的江相汝带走了。
他求见皇上,本想向皇上求娶公主,不料他一进门,皇上先问道:“于伋,不如你去游学如何?等你学成归来,定然感悟颇多,到时再做官任职也不迟——毕竟你现在的年岁太小,对人情世故还没有什么清晰的认识。”
于伋被这话一哽,但他这辈子头一次有如此强烈的心愿,驱使他开口:“皇上,臣请尚公主。”
他这话说完,一双眼看着地上的花纹,脑袋里成了一团浆糊,就等着惠帝的答复。
过了许久,惠帝才道:“你们两个倒是有缘,竟然如此心意相通,难不成果然是上天安排的?”
于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等从惠帝这句话中回过味来,不禁愕然,“皇上的意思是……”
惠帝点点头,“二公主对你也很属意。”
没等于伋笑出来,惠帝又道:“不过你还是要先去游学才好,公主现在年岁不大,朕还想多留她几年,等你归来,再尚公主也不迟。”
于伋满心喜悦,自然答应,不久久开始了游学之旅。
他以为旅行结束以后,旧书幸福日子的开始,却没想到,在游学开始之时,当他离了京城之时,就已经有人在背后设下阴谋陷阱。
他说关心的一切,全都离他而去,他却连挽留的机会都没有。
独守一宫的惠帝想到这件事,也常常后悔,如若当初大胆放手,就让江相汝与于伋早早在一起,是不是他的妹妹就不用遭受那么多苦痛与屈辱?
已经缠绵病榻数月的惠帝没有放弃最后一丝希望,写信给于伋,他特意留了心眼,没有写于伋的大名,而写了于伋的乳名于谟。
这还是江相汝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时候,他偶然记住的,没想到这时候起了大用途。
于伋的乳名很少有人得知,因为这个名字在他八岁那年就被弃掉不用了,当时是有一个算命先生,说谟这个字与他犯冲,改掉才好,家里就给他改成了伋这个字。
收到信的于伋万分奇怪,却还是打开信仔细研读了一番。
彼时他正在大梁周边的一个小国,这里消息闭塞,别说是大梁的是事情,旧书本国的事情,要传到上下皆闻,都要费上许久。
因此那是于伋第一次得知,江相汝竟然和亲去了。
还是被迫的。
时至今日,于伋都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感受,大概就是深渊就在脚下,可脚下明明是踏踏实实的土地,他却觉得有东西在向下坠着,把他往深渊里拉。
他想,或许是腿太沉重了吧。
他深一步浅一步赶到北狄的时候,江相汝已经到了许久了。
他在北狄的帐篷里四处乱逛,竟然没有人理他——战事已平,北狄人也在享受这难得的平静。
惠帝写给于伋的信里提到过江相汝的和亲对象是北狄首领的儿子,叫布达多。
北狄的帐篷扎的没有什么规律,十分凌乱,但是主帐的账顶绑着一条红色丝带,于伋就竭力往那边走。
他当时没有那么多想法,他只是想见一见自己爱的人。
但是他好容易走到了主帐附近,在那里的草窝上守了三天三夜,也没有看到主帐附近有一个江相汝出现。
他找到了一个在这里熬日子的大梁人,这人是个行商,一辈子都在大梁和北狄之间往来。
国仇家恨对他来说没有太大的意义与感触,战事平定以后,他只知道自己可以接着贩卖货物赚钱养家了。
而需要他货物供应的北狄百姓,也万分高兴的欢迎了他——他们实在是想念大梁所生产的各种日常生活用品,特别好用。
他询问行商这里有没有一个大梁的公主和亲来到了这里。
行商挠挠头,“公主?这里最近没有来过什么公主,是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大梁贵人家里的小姐,看着从前的日子很富足,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里。”
一霎间于伋有些万念俱灰,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问起了这个贵女的情况。
行商往他身后一个帐篷指了指,“喏,她就住在那里,你想知道她的事就亲自去问她好了,我对她并不怎么了解。”
于伋循着那个方向走到了帐篷外,他正要开口询问,帐篷的帘子却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江相汝被迎面一个黑成炭的人下了一跳,她没怎么仔细看,从这人身边绕出去,才问道:“怎么,你是谁,有事找我吗?”
于伋缓缓扭头,看着江相汝一言不发。
江相汝皱了皱眉头,正要再问,忽然发现这人的眼睛与于伋的眼睛有一丝相像。
一旦开了头,后面就越看越熟悉,她声音发抖,还带着一丝喜悦,“于伋?”
于伋点点头,江相汝把他拉进帐篷,“你怎么会来这里?”
多年未见的两人,这一夜坐在一起说了一晚上的话。
江相汝告诉于伋,她来到这里以后,布达多并不喜欢她,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把她打发到了现在住的帐篷里,不过还是会时不时派人来看一眼,以防她离开。
江相汝热了烈酒,为两人分别满上一杯,第一次喝酒的于伋辣的咳嗽不止,被江相汝嘲笑许久,然后又灌了一杯。
有些事这么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第二天一大早,于伋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他看着江相汝一副遮遮掩掩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觉得她真是一如既往的傻。
他虽然醉了,但是对昨晚的事还是有印象的。
于伋就在江相汝附近的地方扎了一个帐篷,他就这样留了下来。
他看着时不时就有北狄士兵过来查看一番江相汝是否还在,看着江相汝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如果不是冬季的衣袍够厚,恐怕就遮檐不住了。
江迟出生在一个冬天,那一天在大梁是腊八,要喝腊八粥的,于伋熬好了一锅热腾腾的粥,一勺一勺送到江相汝嘴边。
他本想就这样过下去的,留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陪江相汝过一辈子,但是惠帝病重的消息却传了出来。
江相汝无声的眼泪流了一页,第二日不用她开口,于伋就明白了一切。
临走前他替江相汝在帐篷里挖了一个够深够宽的地洞,如果北狄人再来探查,她就可以把江迟先藏在里面,以防被发现。
虽然会委屈孩子,但这已经是两人可以想到的最好的主意了。
于伋回到大梁的时候,惠帝尚还简单的处理政务。
他悄悄入宫,与惠帝秉烛夜谈一晚上,第二日天还未亮就出了皇宫。
惠帝对自己的身体十分清楚,江别峰现在旧书在等他死,与其把于伋留在自己身边,暴露于伋的身份,不如把他安插在江别峰身边……倘若妹妹的孩子有朝一日真的能够回到大梁,再加上严讷留下的一些军士,说不定这个孩子会重新把属于自己的亲手夺回来。
就这样于伋开始悄悄接触江别峰,并逐渐取得了江别峰的信任。
直至那天他见到“迟任”。
兴许这就是血脉相连的感觉,即使已经发生诸多变化,但是于伋还是一眼就认出,这就是江迟。
他多年没有见过这个孩子了,忍不住看了他许久,不贵看他的样子,好像是被自己吓到了。
哎,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胆小。
他当时就发誓,他一定要护着这孩子走上那个位置,即使自己身死,也要让自己成为他的一块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