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炎夏,莲藕是桌上必不可少的一道菜,做起来也方便,洗干净切片,吃甜的吃咸的全凭个人喜好决断。
不过怀浮舟没打算直接凉调,现在有求于人,不能那么简单,自然要花点心思才行。
怀寄礼有点像个老小孩,小孩子们爱吃的新奇玩意儿,他也是顶顶感兴趣,街上看到些花哨东西,免不了得来点尝一尝。
所以怀浮舟决定做点新奇的,来一个藕饼,莲藕是少油饭,他这回回来,就发现老爹的体重更“稳重”了,必须要把控饮食了。
冲洗干净削了皮的一段藕,放在案板上莹白如玉,怀浮舟手脚麻利,拿起一端开始擦丝,一截藕擦了小半盆,他估摸着差不多了就停了手。
因为要油炸,怀浮舟把这半盆丝有过水清洗了一遍,使劲攥干了水分。
乡下村子里野草养出来的土鸡,下的蛋皮厚显红,带着不易察觉的光泽,这跟现代养殖场的可不一样。
大梁虽然也有养殖场,但是怀浮舟讲究,特地买的乡下家养母鸡下的蛋。
“咔嚓”一声,蛋壳敲在灶台边沿,瘪进去一块,怀浮舟两手拇指往外一分,仔细看着,只要蛋清,蛋黄放在了一边。
蛋清流入盆中,手里筷子搅得飞快,将蛋液和藕丝搅拌均匀。
白底青边大瓷碗挖了一碗面粉,磕磕撒撒倒进盆中一半,接着搅拌,最后加入调料。
捏出一半手窝那么多的藕丝,一个个压扁做成藕饼,下锅小火油炸,炸的两面金黄摆在长盘中挨着摆好,萝卜丁小香菜撒上,红绿相间色相勾人,隔壁小虎子都馋哭了。
单这一盘肯定不够诚恳,怀浮舟环视厨房,袖子卷地高高的,准备大干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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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浮舟回来以后,怀寄礼的饮食改善许多,过日子不就是吃吃喝喝忙忙碌碌,吃的好了,心情自然不错。
今天怀浮舟特意交待他,让他下午去他院里吃饭,一桌好吃的等着他,因此他中午没吃两口就放了筷子,还把怀二夫人吓了一跳。
还没走到站在院外,一股子香味已经勾的人涎水直流,怀寄礼不禁加快了步伐。
小丫头小厮们都被怀浮舟打发出去了,怀寄礼一进门,就看到大圆桌上摆的满满当当,粗粗一数十道以上,小儿子满脸笑意看着他。
可能是想着就两个人吃,每一盘都不多,但是加起来也还是不少了。
怀寄礼一步不停,坐在了儿子旁边,就让他就来看一看,今天这是哪门子的鸿门宴。
他甫一落座,怀浮舟两手恭敬地递给他一双筷子,“爹,先来尝一尝这个,饭前小点心。”
炸好的藕饼色泽金黄,一口下去,口中酥脆炸裂,还带着莲藕特有的清香,怀寄礼一口半个,“不错啊,莲藕做的,挺麻烦吧?”
怀浮舟抿嘴一笑,“爹吃着好吃就行,儿子麻烦也乐意。”
他小嘴抹了蜜,怀寄礼受用得很,毫无负担的支使他,“那个是什么,给我来点。”
他指的那一盘是鱼香茄子,怀浮舟做的时候特意没去皮,紫皮青囊,红绿辣椒相称,炒出来的红油看着格外开胃。
怀寄礼按捺住自己的筷子,用了吃奶的劲才让自己把目光移开,威严要守,不能一开始就落入这小子的圈套。
怀浮舟乖巧的很,指哪讲哪,“鱼香茄子,儿子做了一上午了,酱汁是我亲手调的,市面上找不着,爹你尝一口?”
怀寄礼看着那一筷子茄子落入自己碗中,小尝了一口,假装勉为其难道:“……嗯,还行,还能入口。”
他眉头皱起,嘴角绷着,一副难以下咽的样子,如果不是他眼里满满的就差写出来的“再来一口”几个大字,怀浮舟差点就被他骗了过去,真以为自己失了手。
怀浮舟放下筷子,与江迟相处几个月,他现在说话做事也带点江迟的影子,他慢条斯理的道:“爹,吃着还行?”
怀寄礼被他脸上的笑容揶揄了,一脸的矜持冷淡微嗤不下去了,咳了两下清清嗓子,开口道:“还成还成,儿子手艺不错,就是不能天天吃……”
怀浮舟咬了口茄子,鲜香绵软,唇齿生津,“怎么不能天天吃?只要爹不嫌弃我的手艺不嫌我烦,我天天做给爹吃啊。”
天上掉馅饼砸到了怀寄礼头上,他简直心花怒放,乐得翘了一边的胡子,“此话当真?”
怀浮舟看着一大把年纪的父亲这么逗趣,笑眯了眼,给他添了一把火,“我还能每天不重样的来呢!”
怀寄礼就差仰天大笑了,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上面一定写着“运势极佳”。
他喜滋滋的开始吃菜,茄子再来一口,豆腐嫩滑有味,欧呦,这个鸡肉怎么这么入味……
他吃的开心,怀浮舟也不着急,陪着他一块吃。
怀寄礼吃的差不多了,才道:“今天这么殷勤,还许这么大的诺,是想让你爹帮你什么忙啊?”
“不是帮忙,”怀浮舟凑过去小声道:“就是问爹一点事,爹知道的话,跟我说说就成。”
怀寄礼一副不认账的无赖样子,“别问,问就是不知道。”
说着一块红烧肉入了口,噫,肉质软烂一口到底,每一根肉丝都沾满了酱汁,但又不过分味重,都是恰恰好。
小儿子这手艺真是没的说,也不知道以后会是哪家的姑娘享口福。
怀浮舟才不怕,道:“拿人手软,吃人嘴短,爹你有本事就放下筷子,我以后做什么也只给我娘送去,保证没您那份,我们吃着,爹您就在一旁看着。”
怀寄礼忿忿的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放下筷子,“臭小子,养你这么大,吃你一口菜还要跟你爹讲条件。”
他不耐道:“问吧问吧,赶紧问完别妨碍我吃东西。”
怀浮舟这才喜笑颜开,该怎么说他早就想好了,他决定先把怀寄贤抛出去再说,“爹,我在岭洲的时候,被一个婆子绑了,这人好像是大伯派来的……”
他边说边注意怀寄礼的神色变化,看他放下筷子,逐渐拧成一团的眉,心说有戏。
果然,怀寄礼声音沉重道:“知道那婆子叫什么吗?”
他眼中没了刚刚的玩闹笑意,盈满了严肃,甚至有抹冰霜。
怀浮舟没想瞒他,“她叫红婆,还有个干儿子叫红头,我是被红头先抓了去,又被他交给了红婆。”
怀寄礼上下扫视,“你没出什么事吧?”
事情过去了月余,臭小子瞒的死紧,信里头一句话都没提过,不过还好没在自己说,要是让他娘知道了,那还得了?
怀浮舟摇头,“没事,儿子被殿下救了出来,安然无恙。”
怀寄礼叹出一口气,抚了两把自己的胡子,“昨天你刚走,你大伯就来了,说话一直往你身上扯,我说怎么回事呢,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就算你被红婆带走了,也不会出什么事,没有性命之忧,顶多吃些苦头罢了。”
怀浮舟敏锐捕捉到他话中的暗示,“所以真的是我大伯派人来抓我的?从下爹就教我和大哥要提防与大伯有关的各个码头,可是又为什么说’不会出事’?”
怀寄礼拍拍他的肩,“你也长大了,这事再瞒着也没什么意思,其实都怪我,才让你们兄弟三个自小提心吊胆的,别家的孩子从小四处玩乐,你们都被我拘在院子里,去哪都有人跟着。”
“我就是怕你大伯暗地里动手脚,你们出点事,那不是往我心上捅刀子吗?”
他舀了一勺银耳莲子羹,汤中尽是甜蜜,却浇不透心里的冷意,“不过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我抓着他的把柄,大不了就是一个鱼死网破。”
这也是他说怀浮舟不会有性命之忧的原因。
他扭头看向怀浮舟,怀浮舟忽然发现了他鬓间的几缕银丝,怀寄礼眼角的褶子已经两三层,眼窝深陷。
他不年轻了,可当年的诸多往事依然历历在目,清晰印在脑子里,忘不掉挥不去盖不住。
他嗓子沙哑的开口,“我生母走的早,自小就跟你大伯一块养在老夫人膝下,老夫人是个好人,不管嫡庶,对我们两个一视同仁,你大伯有的,我一定有,有的时候她甚至偏帮我一些,因为我是弟弟,你大伯身为哥哥,理应让着我。”
大多时候他们两个都是兄友弟恭的,比如在老夫人面前,在学堂,在下人面前……
怀寄贤对于这个平白分走母亲一半宠爱的弟弟从来都没什么好感,他高兴的时候可以一起拉着怀寄礼玩自己舅舅送来的珍奇玩意,心有不快的时候也可以将他推进阴暗的角落拳打脚踢。
那些下人不敢说什么,因为鞭子抽不到怀寄礼身上,就会抽到他们身上,他们只要装作看不见就好,何必要上前给自己惹麻烦找难处?
怀寄贤不喜怀寄礼,但有一点他很满意:怀寄礼从来都是屈从。
屈从,屈从,屈从,没有反抗,没有言语,宛若怀寄贤从无过错,怀寄贤毫无负担,只要怀寄礼换上一身新衣裳,站在太阳底下,他们依然是同气连枝的兄弟。
毫无理由,毫无底线的屈从,在怀寄贤眼里,自己的弟弟就是一条忠心的狗,毕竟狗对自己的主子就是这样的,不是吗?
所以他十分信任怀寄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