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家是世代行商,到怀寄贤怀寄礼这一辈,家中虽有积蓄,在京中也小有名气,但是远远不到商贾巨流的地步。
怀寄礼和族中大多子弟的想法一致,成年后继承家里分配的一些产业,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尽力耕出更多的果子就好了。
可怀寄贤显然不是这样的,他的野心从来都是外露的。
怀寄礼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与江别峰攀上关系的,某一日怀寄礼着急回家中写先生布置的作业,提前做完的时候他还能有一些时间去跟一个老掌柜学盘账——这个老掌柜在怀家待了二十多年的,一厘一毫都算得清清楚楚,他磨了半个月,送了不少的东西,老掌柜才同意交他的。
但是怀寄贤不由分说把他扯进了酒楼,脸上是少年独有的张扬的意气,甚至有些跋扈,“那些酸儒留的卷子,也就你这样的呆子才会挑灯费心地做,你今天就先把那些撇在一旁,走,我带你见个大人物!”
怀寄礼想要解释自己还有学盘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怀寄贤是嫡子长孙,有亲娘护着,跟他们这些庶子是不同的,传到他手里的一定是最大的那份家业。
虽然他养在老夫人膝下,他也不会多分什么。
不过老夫人养大了他,他对她一生感恩,所以他对怀寄贤也就多一分容忍。
他低着头跟在怀寄贤身后,对怀寄贤口中的“大人物”没有一点兴趣。
门开了又合上,席上坐着一位通身贵气的少年,看着与他们两个年纪一般,但是身上穿的,手里拿的,无一不彰显了他的身份不一般。
怀寄礼默默地想,看着的确是个大人物的样子。
不过他没有任何结交的欲望,怀寄贤让他坐,他就无声地坐在两人下首,安静地好像一根木头。
但接下来两人的对话就震惊了他。
怀寄贤落座滑开扇子,看了看没有变化的饭菜,“殿下怎么不动筷?这里的东西若是不合口味,咱现在就换一家。”
他说着就要起身,被江别峰拦住了。
江别峰笑道,“非是不合口味,只是无人共用佳肴,少点人气,我一个人哪有心情吃?”
“不过,”他抬眼看过怀寄礼,略一点头,对怀寄贤道:“现在你们两个来了,大家谈笑风生,酒醇景美,丝竹悦耳,佳人在侧,也就好了。”
怀家不过是普通商贾,哪里见过皇家人,他看得出江别峰勋贵显赫,只以为这是哥哥新结交的王侯子弟。
怀寄贤把怀寄礼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对江别峰介绍道:“这就是我那个迂腐无趣的弟弟,我今日就把他引荐给殿下了。”
江别峰眸中带笑,“你们兄弟俩都不是俗人庸才,何必自谦?”
怀寄贤毫不拘束,为江别峰添了一杯酒,“殿下抬举了……”
怀寄礼不插嘴,两人也没有拉他一块说的意思,顾自热火朝天的吃笑,除却一开始,两人的目光再没有落在怀寄礼身上过。
怀寄贤强硬地把怀寄礼拉来,好像就是让他在一旁做个木头人一样。
怀寄礼也不在意,他现在脑子里闹哄哄的像有一群苍蝇在嗡鸣,全都是江别峰的身份,大哥什么时候跟这位有了交情?
当今已立过太子,当今从太子幼时就把他养在身边,说是亲手培养的继承人也不为过。
更何况太子亲妹是在民间声望极高的二公主,他虽不关心朝政,但从学堂学子的言语中也知道,朝中皆是保皇党,根本第二个党派……
当今皇子不多,正当壮年的不过三位,一位就是太子,另两位是一母用胞的兄弟,一个叫江别峰,一个叫江见云。
江见云是难得的将才,这会子应当在外,显然,眼前的这位就是江别峰。
怀寄礼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江别峰,心里打起了鼓。
从自己同窗们闲聊时几乎没有提起过这位皇子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江别峰之前是默默无闻的,与太子这块绝世美玉相比,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么一块灰扑扑石头的。
也就是这样,怀寄礼才会担忧。
一向未曾耳闻的皇子忽然屈尊降贵的与两个普通商贾之子共席,这里面没有什么猫腻,怀寄礼是不信的。
多年位居人下的经历让他对未知的祸端有着敏锐的直觉,尽管眼前的江别峰举止有礼,笑意平和,但是怀寄礼总觉得这笑意未及眼底。
他听着耳边两人的笑声不断,心里头沉甸甸的,整个人恐慌的发紧,背上的整块皮肉紧绷绷的,他觉得自己稍稍低头,这张皮就要裂开溅血了。
京中早有传言,今上过不多久时日就会传位太子,好巧不巧,江别峰这个时候有小动作……
而怀寄贤把自己带到这里以后又置之不管的行为,毫无疑问在彰显怀寄贤的心思:他把怀寄礼当自己的坐下鹰犬,不用打招呼就把他拉上贼船。
即便怀寄礼自幼就过着被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日子,这一次心里也如同吞了苍蝇一般,恶心的厉害。
江别峰母妃出身浣衣局,他母家无权无势,今上对他也不欢喜,他身边根本没有拿的出手的人才,单看他接近怀家这一点,也可以看的分明。
怀寄礼觉得大哥一定是魔怔了,才会和这样的人结交。
他只能祈祷,一切都是他想太多了,江别峰对金銮殿无意……
但是,局势的走势变幻莫测,太子不久登基,位子还没坐稳,就传来了北狄攻打建北的消息。
严老将军当即请命,不日就带兵出征,北上援助。
至此,江别峰还毫无动静。
这也是可以预料的,新帝初登大宝,自然是万分提防,更不用说在这种外敌入侵的关键时刻,绝不会启用新人,稍有不慎,就是个大麻烦。
那一日,怀寄礼在人流里目送严老将军出征远去的背影,心中落下一块大石。
严老将军是有名的常胜将军,为人刚正不阿,御下极严,从他记事起,但凡是严老将军参与的战事,无一不是凯旋归来。
他以为这一次也是这样。
建北的消息不容乐观,但是严老将军一定会轻而易举的化解,所有人都这么以为,甚至以为理所当然。
起初严老将军的消息还时时周围人嘴里传递,但渐渐地就销声匿迹了。
怀寄礼敏锐察觉到这种变化,却不敢深想,直至严讷带兵出征的时候,连江见云都被召回随其一同前往建北的时候,他的心重新提了起来。
大梁遇到了大麻烦。
还未过几日,怀寄贤就把他叫到了书房。
怀寄贤的书房是他自己入家学那样独自置办的,桌椅摆置,玉石古玩,笔墨砚台,全都是他自己决定的,因此宝贝的很,平日除了他自个儿,谁也不能轻易进去。
但是那一天,怀寄贤简直称得上兴高采烈,直接把他拉进了书房里。
房门在身后“嘎吱”一声合上,没有外人,怀寄贤肆意坐上了桌子,一脚踩在红木雕花靠椅上,道:“哥哥给你谋了个好差事,你怎么也想不到!”
怀寄礼试探着开口:“是那位给的?”他指了指江别峰王府的方向。
怀寄贤对他这副畏手畏脚的样子满是不屑,怀寄礼站在靠椅一旁,他抬脚在他肩上点了一下,嗤道:“照照镜子看看你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江别峰现在还指望着我们给他开路子呢,人家没坐在咱脖子上,我看你还要把人家架上来!”
怀寄礼垂手不语,静默半晌才道:“大哥给弟弟谋得什么差,还是跟弟弟好好说一说,弟弟回去了,也好准备一番。”
怀寄贤习惯了他的闷葫芦性子,跳下桌子揽住他往里屋走,“严旭已经到建北两个多月了,我得的可靠消息,这仗不好打,你没觉得,已经好久没有严老将军的消息了?”
怀寄礼心里一跳,愕然抬头,“大哥的意思是……”
怀寄贤对着他脑门拍了一掌,皱眉道:“什么叫我的意思,这是事实,”说着他拍拍袖子,“严旭走的时候,严老将军肯定已经入土了,不过是消息瞒得紧,外面不知道罢了。”
他挨着床边顺势就躺在了榻上,嘴里嘟囔着,“老百姓若是知道了,只怕要翻天……”
怀寄礼一声不吭,一张脸白的吓人——他隐隐约约觉得,大梁恐怕真的要变天了……
怀寄贤闭目养着神,不知道怀寄礼因他的两句话变了脸,说起了差事的事情,“这差事是昨个儿江别峰跟我说的,不过那时还没确定下来,今天这事情一敲定,我就跑来告诉你了。”
“建北打了这么久,粮食已经耗光了,现在缺粮得很,皇上已经命人准备往那边押运粮草了,在过几日,队伍就要出发了。”
“江别峰用了些手段,本来只给哥哥我要了一个差事,是粮草督运,不过哥哥放不下你一个人,反正督运总要带几个小厮的,你就跟着哥哥一块去。”
他一边说着,手里抓着床头的帘穗子,捏在手里四处晃荡,“皇上到底年轻,根基不稳,忙得焦头烂额的反而给了江别峰机会,”他嗤笑一声,“江别峰也是无能的很,当皇子当了这么多年,连几千两银子都拿不出来,还得你哥哥亲自给他送过去。”
他不屑道:“不过建军也是个肥差了,不枉我费心费力一层一层的花银子,文书已经敲定了,只等过几日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