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寄礼如同遭受当头一棒,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讷讷开口:“大哥就不怕一朝事发……”
“发”字只说了一半,剩下的都被一个巴掌打断,碎在了他嘴里。
怀寄贤腾地坐起,一掌扇地他咬破了嘴唇,这一下可不轻,伤口不浅,沁着血流过下巴,径自往颈窝去了。
怀寄贤冷冷看着他,道:“说的什么狗屁话,不会说好听的就闭上嘴,偏要开口在这讨人厌,咒我做甚!”
怀寄礼脸上顶着五指印,一声不吭的低首站着。
他没办法,现在什么也不能做,他倒是想一走了之,但是怀寄贤立时就会唤人来打断他的腿。
他只能装个哑巴。
半晌,怀寄贤才懒懒开口,语气中毫无刚刚的怒意,甚至还很轻快,“皇上到底年幼,身边虽然有一两个老臣能帮着掂量,但是建北这事属实难办,北狄这次来势凶恶,那群茹毛饮血的蛮人,不懂得什么礼义廉耻,严老将军都折在里面了,皇上现在慌的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他背手站着,语气不咸不淡,“他一个人又没有分身,顾得住这头就顾不上那头,身边的人也有不服管教的,偷鸡耍狗的在那混日子,与其让那些无能之人担了要职,我觉着……”
他幽幽看向怀寄礼,道:“还不如给咱们这些真心实意要做事的人来担,以免浪费,对吧,弟弟?”
这一声“弟弟”危险至极,如同冰凉滑腻的毒蛇从自己胸前爬过,怀寄礼心里凉的透彻。
他肿着脸点点头,“大哥说的是。”
怀寄贤满意了,这才面上带笑道:“你也不要怨哥哥,你问问你自己,是不是太不争气了点?这种张眼界办大事的好机会,给你送到跟前你都不要,哥哥也是恨铁不成钢啊!这也就是你了,这要是放在旁的人身上,你看我管他不管。”
怀寄礼强扯出一丝笑,破裂的伤口传来丝丝震痛,他却全然无所觉,“大哥说的是,弟弟已经明白大哥的一番苦心,下去了会好好反省的。”
怀寄贤拍拍他的肩,“好好想的,你的亲哥哥还能害你不成?回去吧,让弟妹给你敷点药,这点伤口要不了多久就没事了。”
怀寄礼走到门口又被他叫住,“记得提早收拾好东西,不要临到那天才开始着急忙慌的准备,用的时候又发现缺这缺那的。”
这一番话说的两人好似普通哥俩一般,这是最朴实的关心。
可是怀寄礼对怀寄贤的变脸早已看透,顺着他点点头才恍惚着离开了。
他苦涩地想,这么多年,自己不过混了个怀寄贤身边的小厮,这是什么命?粪土堆里的泥巴命,又臭又恶心?
他再怎么不堪不愿,回去还是让夫人准备好了东西。
怀寄贤的消息很准,未过三日,押运粮草的队伍就出发了。
这一批粮草数目不小,因此粮草督运并不单怀寄贤一个人,怀寄礼目测,至少有七人,这还只是他看得到的。
江别峰早就与领头的打过招呼,别的督运都是骑着马,顶着烈日风尘仆仆,怀寄贤却可以坐在马车里,倚窗看风景。
不过他为了避免众怒,就支使了怀寄礼骑着他的马替他,哈美其名曰“锻炼”。
对此,怀寄礼依然是默默忍受。
领队的是个红脸汉子,看着十分憨厚,时不时就会骑马在怀寄贤的马车窗外与他说上两句,两人的关系看着也相当不错。
跟着队伍走了没两天,怀寄礼就发现了不对。
既然是建北急救的粮草,那队伍的速度应该是尽可能快的,他看着不紧不慢走着的队伍,明明是太阳高照,却有不断的寒气在骨缝里肆虐。
——以这种速度,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赶到建北!
怀寄礼企图从队伍找出一个与他同样对此充满疑虑的人,可是从头看到尾也没有。
这些人里面有管职的,无论大小,家里都是有底蕴的,这些人在京中就是偷鸡摸狗,女人暖榻的混日子,现在到了外面,日晒奔波,没有了软香温玉,不怨天尤人造反闹事就不错了,想要加速前进,根本就不可能。
而下面那些听指挥的人就更不必说了,上头的人没有要求,他们也乐得自己清闲一点,毕竟队伍加速的话,他们的活计也不会变少,反而会因此更加麻烦。
白天赶路,夜里就找地方扎营休息。
怀寄礼是和怀寄贤一个帐子的,怀寄贤好似把这一件任务当成了快活之旅,晚间尝邀请领队的喝酒,三次里领队一定会答应一次。
但是怀寄贤很有节制,每次只饮一小杯,绝不贪杯,这是怀寄贤多年的习惯了,怀寄礼也就没有在意。
有一日里,怀寄贤特别高兴,一整日都笑吟吟的,甚至难得的让怀寄礼回马车休息,自己反而骑上了马。
起初怀寄礼没做他想,只以为他是心血来潮,想要感受一下外面的不同风光,毕竟马车坐久了也会累,而且他们现在已经快到建北,沿途的风光大变,这是与京城不一样的风情美景,怀寄礼常常都会看痴。
但是这次他显然猜错了。
晚间,一如往常,怀寄贤在帐子里挑了灯喝酒,不过他今夜难得没有邀请领队。
怀寄礼入帐的时候,怀寄贤已经喝的醉醺醺的了,他半个身子趴在矮桌上,右手在桌子上一下一下的拍着,怀寄礼看了一会儿,瞧出他打的是京城里一个歌女的名曲。
怀寄贤听到声音,软塌塌的直起身子,含糊道:“弟弟回来了?”
怀寄礼点点头,又想到他现在喝醉了,恐怕有重影看不清楚,就道:“回来了。”
怀寄贤痴痴笑着,也不知道是否听到他的话,只是自顾说着,“哥哥我今天好生高兴……”
怀寄礼不明白他有什么特别高兴的事情,让他醉成这副德行,看着怀寄贤烂醉的模样,叹了一口气,认命的走到他身边,弯腰准备把他扶上床褥。
他刚把怀寄贤搀起来,喝醉的人都死沉,一个劲的往下坠,怀寄贤本就比他要高,因此他把怀寄贤整个人扛在背上,准备一点一点挪过去。
怀寄贤两腿拖在地上,这个姿势导致怀寄贤的头就在怀寄礼耳边,怀寄礼听了一会儿怀寄贤的胡言乱语,忽然好像听到了什么,身子僵住了。
带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耳边,怀寄贤好像在呢喃,“严旭……一死,小皇帝……哈哈哈,江见云……干得好啊!”
怀寄礼惊出了满身的冷汗,两腿灌铅了一般,他抬了两次都抬不起来,手上气力一松,差点就把怀寄贤摔下去了。
怀寄贤嘟嘟囔囔的,两腿四蹬,“把爷扶起来……爷还要喝……”
怀寄礼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着,背上拖着怀寄贤,一步一步走向被褥,把他放了上去。
他给怀寄贤盖上薄被,失魂落魄的躺倒在自己床铺上,四肢传来的绵软感才让他惊觉自己早就脱了力。
他缓缓扭头看向打着呼噜沉睡的怀寄贤,陷入沉思,大哥刚刚的呓语……
怀寄贤此行明显是为了火上浇油,拖皇帝的后腿,这批粮草按时送到建北已是不可能,拖延的时日越长,对建北战局就越不利,江别峰与怀寄贤摆明了图谋不轨。
但他万万没想到江见云会对严讷下手!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见粮草对战事的重要性,粮食就是兵士们的命根子,怀寄贤拖延时日之举,根本就是扼住了建北上万将士的咽喉,罔顾他人性命!
大梁将才凋零,如果大哥呓语是真,大梁没了严旭,除了江见云,竟只剩下不入流的小将!
至此,建北大门还能不能守得住也未可知……
建北陨落,大梁北边门户大开,北狄人若是乘胜追击……怀寄礼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想下去。
自己都想得到的事,江别峰岂会想不明白,到时山河残破,即便江山落入他手中,又有什么用!
只怕江别峰还有什么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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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让人心头发闷的往事,怀寄礼已经许久不曾回忆过,筷子在碗边轻磕了下发出一声脆响,怀浮舟从一片怔然中回过神。
怀寄礼伸筷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酥脆带麻,喷香,他道:“这些事本不想告诉你的,不过看现在的情形……”
他叹了口气,“圣旨下来的时候我就害怕,这些阴司诡事,爹实在不想让你沾上,你娘什么都不知道,只一心想着你出人头地,哎……”
怀浮舟以为怀二老爷顶多知道一些无关小事,没想到竟然有这么沉重的一个秘闻。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那爹知道关于二公主的事吗?”他抬头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按照爹所说得,严旭将军一去,北狄若是抓住机会,完全可以……怎么就答应了和亲?”
怀寄礼给他倒了杯茶,“润润唇,干的裂皮了。”
看着怀浮舟喝下一杯水,对上儿子殷切的眼神,他话中难得带着一丝怨,“学堂夫子定然讲过缘由,你上课不好好听,现在还有脸来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