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之下的父母果真都一个样,他们会抓住任何机会教育你学习的重要性。
怀浮舟被怀寄礼批了半个时辰,头也不敢抬,一句话也不敢接,缩着默默挨骂。
怀寄礼骂的口干舌燥,怀浮舟看他停下来立即殷勤的添茶倒水,凑上去讨好道:“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没用心,爹你消消气,吃口菜?”
怀寄礼拿下巴看他,“臭小子,整天让人跟着你操心!”……
怀浮舟看他这副宛如小孩子蹬鼻子上脸的样子,努力把笑憋住,他没忘了刚刚的话头,重新提起来,“爹你就快点给儿子讲一讲吧。”
怀寄礼对他的讨好十分受用,捋了两把胡须,道:“北边天气风沙多,一把土里多半都是沙子,这样的土地也就没什么产出,建北那块递到,年年秋末都有北狄人肆虐,都是为了抢一口粮食,熬过湿冷的冬天。”
“建北的战事刚起的时候,大家都以为这是北狄人的惯例手段,虽然开始的早一点,夏天就开始了,但也就像往年那般看待,派点人手抵御,也没多在意。万万没想到北狄人这次来狠的,建北城主算是有远见的,写了急奏快马带到进城,叙述了事态的严重,这才有了严老将军的出兵。”
“北狄人那一仗,来势凶猛,我听说一个个都跟不要命似的,直往枪头上撞,往大刀上顶,”怀寄礼苦笑一声,“北狄人也不傻,他们也明白一旦真的进入严冬,大雪一落,他们就完了。他们不像大梁,有各地的粮仓可以借调粮食,到时候他们就只能冻死在冰天雪地,因此不要命的打这场仗,若能拿下建北,修身养息一番还可深入大梁。”
“建北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严旭倒下了,至此,北狄人的气焰更加高涨,几乎打压不下去了……”
“不久,就有北狄首领就派了人要与大梁求和。”
怀寄礼顿了顿,冷笑一声,“说是求和,实则确是威逼。大梁不仅要赔偿银两,送上粮食,还要送一名公主过去。说什么结两姓之好,北狄人寡鲜廉耻,向来是弟承兄妻,甚至是子承父妻,我们堂堂大梁的公主,还是……”
怀寄礼气的丢了筷子。
怀浮舟沉声道:“北狄人就认定了二公主吗?”
秋钰说二公主因为大势所迫,为了建北百姓,为了安百官的心,才答应和亲。
但是怀浮舟总觉得这其中不太对,他那天在江迟的眼中,分明看到了难以置信。
怀寄礼静默半晌,才道:“……不是的。”
怀浮舟心头一震,果然有蹊跷,这是连秋钰都不知道的事情。
怀寄礼对那位二公主也是多有敬佩,万人之上的尊贵,却难得没有架子,他曾远远见过一回,她面上是温温和和,眼里却藏着一丝狡黠。
“北狄人仗着自己一时的势头和大梁提要求,要钱和粮食,是因为他们知道皇帝爱民如子,多半会应允,但是二公主是皇上的逆鳞,他们也不敢动,所以他们只是想求娶了一位大梁贵女罢了。”
怀寄礼看向怀浮舟,“浮舟,你难道不曾发现,民间说起二公主和亲一事,从来都是说北狄人强求二公主,二公主舍身远嫁,甘愿入北狄虎穴……’强求’?北狄人哪有这个胆子,惹怒了皇上,皇上大可等上两三个月,即便建北有些伤亡,可是北狄人没有多余的粮食,他们根本撑不过整个冬天……到时候等着他们的就是死路一条!”
怀浮舟脑中闪过一道电光,他抓住一个点,被这个事实震的心头漾血,“爹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在民间散播了消息,说北狄人要求娶二公主!”
怀寄礼重重点了头。
流言猛于虎,不明真相的人盲目听从他人舆论,事情一再发酵,当高高在上的人被套上舆论的绳索,四面八方拉着绳套的人一步步走远,拉紧他们手中的绳子,却从不往身后看一眼,求一求真实。
在建北威亡的紧要关头,百姓既然先入为主的收到了“北狄人求娶二公主”这样的假消息,一旦二公主露出不愿的意向,立即就会有老鼠将此传给百姓,百姓只会认为二公主贪生怕死,宁愿数万黎民性命,也要保住自己一条性命。
这样的人岂止是歹毒,简直就该受天打五雷轰!
有这样想法的人一定有许多,而二公主却没有给他们这样的机会,她扛下了所有,只身前往北狄了。
怀浮舟惊骇的遍体生寒,显而易见,散播这种舆论的人就是江别峰,怀浮舟直觉认为,这其中一定有怀寄贤的手笔。
一桌菜吃到现在,早就凉透气了,但是怀寄礼仍然时不时夹一筷子,后来伸筷子甚至成为了一种机械行为。
怀浮舟半垂着眼,没有了丝毫食欲,低声问道:“爹为什么知道北狄人要的是贵女,不是二公主?”
怀寄礼端起茶壶,轻飘飘的,里面早已空了。
怀寄礼道:“随你大伯押送粮草回京以后,你大伯就因为延误时间受到了重罚,不可再担官职,我倒是因为只是一个小厮,所以没受到什么责难。你大伯虽然没了职位,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和江别峰互通消息,他那时还是有什么事就要把我叫去,不过不会询问我的看法意见,只是把我丢在一边,给他们端茶倒水。”
“不做官,你大伯反而变得忙碌起来。他每天的事情就是等待江别峰的消息,消息到了,他立即就会着手操办,效率很高,今日的绝不拖到明日。倘若某天没有消息,他就带着我去酒楼请京城里相熟的贵人们吃饭,最好这些贵人们能够再带上几个朋友,以方便他扩宽自己的交际圈子。”
“有一天里,他喝了两杯就不胜酒力喝醉了,喝醉后就开始胡言乱语,非常有目的性,所有的话有与二公主有关。”
怀浮舟道:“谣言就是这么传出去的吗?”
怀寄礼捏了捏手里的白瓷红梅茶碗,“江别峰手下不止你大伯一个人,他结交的人很广,三教九流,达官显贵各个圈子里的人都有,这要这些人在酒局上佯装喝醉,先说一些近日发生过的真事,然后再说起二公主的时候,就似是而非起来。”
这种似真似假的消息,反而最惹人信服。
怀寄礼声音喑哑,“第一次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他们的意图,然后我就开始脱离他们了。”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一点,快刀斩乱麻,把身上的污血带着皮肉一块斩下,在怀家闹了个天翻地覆,族中众老本就看不上我,立即就把我的名字从上面划了去。”
“我就这么带着你娘,净身出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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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浮舟藏了一肚子的事,心里沉甸甸的,晚上躺在床上半梦半醒的,睡不安稳。
他做了一个连环梦,梦里有扇高门,这门有一个人那么厚,几个汉子合力拉开门,门缝逐渐变大,怀浮舟看到一个幼童趴在血污里,动也不动。
他拔腿就往那边跑,刚跑到门外幼童就消散不见,又出现了一扇门,和先前那扇一模一样,还是那几个汉子在开门,这次他就紧贴门缝站着,门稍稍打开他就往外挤。
门框擦破了手,血水横流,他顾不上这些,等他挤出去,那个幼童又消失了。
一扇又一扇的门,一次又一次的开,他跑的再快也不能把那个幼童抱起来。
“浮舟,浮舟……”
怀浮舟皱了眉头,哪里来的声音,这声音耳熟的很,他应该常听到的……
门消失了。
怀浮舟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前朦朦胧胧的,一时看不清楚,他轻声道:“是江迟吗?”
他嗓子哑的厉害,这四个字压根就没什么声,但是江迟看的分明。
他看怀浮舟醒了,也就松了口气,也不回他,转头对雪晴道:“你去给浮舟做些素粥来,他现在脾胃虚,不要那些冰凉油腻的。”
他面上正经,一只手却悄无声息的借着纱帘的遮掩伸进了被子里,抓住了怀浮舟的一只手。
江迟抓得很紧,怀浮舟刚从梦魇中醒来还在惊惶的情绪立时舒缓许多。
雪晴点头应是,江迟又交待她把这个消息告诉怀二老爷与怀夫人。
雪晴一走,这屋里除了他们两个就没有人了。
怀浮舟看着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江哥怎么来了?”
江迟也不瞒他,“我想你想的厉害,早上去食肆没见到你,就想着干脆来你家里看看好了,没成想你竟然魇住了,怎么也叫不醒,你爹你娘带着小丫头们挤在你的屋里急得团团转,我一看,这可不行啊!”
怀浮舟撑起身子,江迟立即会意的把他扶起来,背后塞了软垫,嘴里还不停,“我来就是为了跟你独处,这样让我如何是好?于是我就扯了个小谎,告诉他们梦魇住了得安静些,不能太吵闹,留个人陪着你就行了。”
他在怀浮舟面前得瑟,“还是我厉害,我一叫你就醒了。”
怀浮舟赶紧应和,“是是,江哥最厉害。”
江迟把他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跟我说说,你梦见什么了?”
什么梦会让怀浮舟出了一脑门的冷汗?江迟坐在这看着他不时的抽搐一下,心里头像是有人凿钉子,疼得厉害。
怀浮舟垂首低声道:“忘了,梦一醒谁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