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按住他乱动的脑袋,“倒也不是,这事也不能说是周慧允了,她是被迫松口了。”
他们两个回京的时候,正赶上事情闹大。
周大人家里的外甥跑到客满楼里去跟人家掌柜的谈条件,要把月莺赎回家去,掌柜的当这小少爷拿他寻开心,毕竟这话可是在大堂说的,人来人往,杂言杂语,大家伙都看着呢。
就算这小少爷有这个心思,也得私下里找个地方遮遮掩掩的说,怎么能放到明面上?
刘磐还真是认真的,他说了两次后,掌柜的看到他眼中的坚持,这才相信,这小少爷恐怕是当真的。
大庭广众之下,周尚书的外甥不顾礼仪羞耻公然索要一个下九流的女人,这事插了翅膀流窜的飞快,一些说书人甚至赶了热度,编了一个富家公子痴恋绝色美伶的故事,吸引了好一波人气。
生意送道门上,掌柜的不可能不接,就算刘磐背后站着一个周括又如何?
平头百姓不懂得,他可是门清,那个周尚书无权无势,整日跟在户部屁股后头要钱买材料,虽得圣上青眼,但就是个光杆,一朝之主哪有时间管这么点俗事?
掌柜的右手一伸,“月莺什么货色,刘公子也见过,心里也清楚,虽不是倾国倾城,但也是冰肌玉骨,更难的是……”
掌柜的凑到刘磐耳边,“还是个雏呢,刘公子得了,那就是第一人。”
商人重利,出卖货物必是先吹捧一番,抬高货色,接下来才好砍人。
刘磐心知肚明,也不拐弯抹角,“掌柜的就直说,多少银两?”
掌柜的伸出右手,亮出五根粗短指头,“也不多,五百两,公子现在交钱,现在就能把人带走。”
须知京城一个姿色上等的小丫鬟,也不过二十多两,顶顶好的,那也就三十五两顶了天了,五百两可真不少了。
刘磐点点头,两手背在身后,没有掏银票的意思,“掌柜的容我几日去筹款,这几日钱不凑手,我改日再来一定把月莺赎走,掌柜的先把月莺安置一下,这些天就不要让她再做工了。”
大堂里针落可闻,吃饭的几桌人相互看看,皆从彼此眼中看出嗤笑与轻蔑。
啧,这可真是好大一个笑柄,一本正经的与人家谈生意买女人,临到头了没钱还要让人家掌柜的给他留几日!
掌柜的一愣,试探着问:“这改日……刘公子是要改哪日?”
刘磐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哪日我凑够了银两,就是哪日。”
掌柜的直了直身板,他算是明白了,这刘磐还真是来这里寻开心的!
他晃晃脑袋,两撇山羊胡也跟着晃,他拨着手里的算盘珠子,“刘公子,这恐怕不行,我买了这小丫头,自然是来给我干活的,如今您一句话,就让这小丫头去歇着,这歇一天我就少赚一笔,更何况我还要供她吃喝,我岂不是赔钱?”
他拧眉叹了口气,“我也直说了,咱们整日忙活也就是赚那么点钱,您要我这样赔钱,那是万万不行的,这简直就是割我的肉啊!”
刘磐一副理解的样子,彬彬有礼道:“我明白,实在不行那掌柜的就如往常一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不过我大概很快就有钱了。”
他略一点头,唇边带着一抹满意的笑,转身离开了。
掌柜的对他那股子满意怎么看怎么顺眼,撑头想了片刻也想不明白,这小少爷难不成是傻了,里子面子丢得精光,还笑得出来?
怀浮舟“啪”一声拍在江迟大腿上,“这小子忒阴损了,如果消息传遍了,周家在舆论逼迫下,为了让自己脸上好看点,不得不满足他的要求,顺着他挖的坑一个个的填。”
江迟抓住他的手,嘴下毫不留情,“你这次倒是机敏。”
刘磐出了客满楼,并不着急回家,而是沿街溜达,有好事的悄无声息跟在他后头,以为他还会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跟了一下午,没想到真的就是闲逛。
刘磐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事情估摸着应该传到了周慧周括耳朵里,这才不紧不慢的往家走。
周家大堂里,周慧,周括和刘美娥坐成一桌,刘美娥还抱着自己的女儿周瑛。
周括扶着烟枪吐烟圈,问周慧,“阿姐知不知道磐儿为何这般做?”
周慧手里捏紧了帕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我哪里知道他是发哪门子疯?今儿个不用去国子监,他说功课做完了要出去走走,歇歇眼睛换换心情,我哪有不允的。谁知道他出去就闯了这么大的祸?”
周瑛看了看姑姑,又抬头看看娘亲,刘美娥微微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开口。
周瑛撅着嘴低下头,上午堂哥分明是和姑姑吵了一架才出门的,根本不是姑姑说的那样子!
刘美娥把女儿抱在怀里,两人虽然坐在桌上,但几乎没有开过口,因为刘美娥知道,自己的丈夫对姐姐是全盘信任,自己这个做妻子的,虽是他的枕边人,但根本不能与亲姐相提并论。
就连小瑛,虽然是他的女儿,但是从小到大,也没见他抱过几次,倒是刘磐,他会时不时叫进书房聊聊天……
周括吸的很猛,不一会儿,满屋子烟雾蒙蒙,周瑛没忍住,呛咳了两声,周括就让刘美娥先把她带出去了。
刘磐回来的时候,大堂里就是这副三堂会审的样子,周括坐在首位,不错眼的看着他进屋坐下。
不等周括开口,周慧就一顿狠骂,周括只好把要质问的话咽了下去。
骂了一通,周慧拉着刘磐的手道:“磐儿,你就跟你舅舅认个错,知错就改,下次不再犯了,你舅舅不会怪你的。”
这话摆明了是给刘磐找台阶,把周括要说的要训得全部都给堵了回去,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磐反手扣住周慧当然手,诚恳道:“娘,我是真心喜爱月莺,现在事情传遍京城,这事已经圆不过去了,若是我真能赎了月莺,外面的人还有什么好说的,流言自然就止住了。”
亲娘给他摆好的台阶,刘磐根本就不领情,抬脚就给踹了。
周慧被他惊得满面通红,额头上冷汗都要出来的,兔崽子没遮没掩的,什么话都敢说!
周括是对他们母子俩一直毕恭毕敬,有求必应,但那是在不影响他的情况下,刘磐这一手,自己没脸是小,坏了周括的名声是大!
当官的名声是命根子,刘磐现在朝周括的命根子上插刀撒盐,周括还能一如既往的宽纵他们?
周括整张脸冷若冰霜,但他还是勉力维持自己的平静,“磐儿就那么喜欢那个月莺?”
刘磐自以为周括松了口,大喜道:“舅舅,磐儿是真心喜爱她的,掌柜的要价五百两银子,舅舅一定能拿出来的对吧?”
周括深深地看了一眼刘磐,这一眼好似要看进刘磐心里,他点点头道:“舅舅确实拿的出来。”
刘磐脸上的笑意更深。
周括:“那就这样,我稍后把银票给磐儿,从明天起,磐儿就带着那个月莺出去住。”
这句话宛如晴空霹雳,把周慧劈了一个外焦里嫩,她眼前顿时一片昏花,眼泪夺眶而出,“什么大不了的,你骂他打他都行,怎么还要把磐儿赶出去?”
周括一看到姐姐的眼泪,太阳穴就突突的疼。
相较于这两人,刘磐倒是欢喜的很,全没有国子监初开学时那副稳重从容的样子,他遂了心愿,心情好的很,“舅舅不妨现在就把银票给我,这个点客满楼还开着门呢。”
周慧被他气了个倒仰,甩手给了他一巴掌,“兔崽子,你给我滚出去!”
刘磐捂着脸,不明所以的看向周慧,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不过他还是出去了,顺手还合上了门。
屋里面两人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只知道第二天,月莺就被抬进了周府,刘磐也没有像周括说的那样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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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浮舟听完静默半晌,道:“刘磐的行为确实古怪,无缘无故的对着一个一面之缘的女子痴情。”
江迟道:“兴许是鬼迷心窍了,不晓得他以后会不会后悔。”
怀浮舟笑道:“这可是他苦苦求来的,若是后悔,也只能怪他自己。”
睡懒觉的猫儿抖了抖胡须,睁眼发了会儿呆,挪动着身体往怀浮舟这边凑了凑。
它一动,头上的小猫竹编就掉在了眼前,猫儿抽动鼻子闻了闻,不敢兴趣的又躺了回去。
江迟道:“周慧劝服周括,不知道用了什么高招,你看周括今天没心没肺的那副样子,这事不过才两日,他好似忘了哥精光。”
怀浮舟道:“管她用的什么高招,只是有周慧在他身边一日,凡事扯上她,周大人的脑子就不清楚一日,这个人对江哥很重要吗?”
江迟摇摇头,“那倒也说不上,只是我在朝上的人手没有几个,周括已经算是是职位较高的了。”
怀浮舟明了了,“不过他对江哥的身世并不清楚,也没什么好担忧的,用的时候多思虑几分也就是了。”
江迟点头,“不用管他,暂时也用不着他,”他看看外面的日头已经小了很多,“来了一日了,我也该带你去看看马场了。”
怀浮舟立即来了劲头,“我可要自己选马!”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