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括刚走，江迟就褪去了满面的冰霜，恢复了平素吊儿郎当的模样。
猫儿玩够了，跑去冰盆旁边趴着，懒洋洋的甩尾巴，全是猫主子的傲慢。
怀浮舟弯了弯手里的竹条，韧性还够，编一只小猫咪足够了。
他一边手指翻飞，一边问江迟：“江哥对那位周大人好像不怎么待见啊。”
江迟再回来的路上跟怀浮舟闲聊的时候，把与自己相关的事交待的清清楚楚，这位周大人江迟也曾提过一嘴，说他“秉性公正，只是面对自己的姐姐，却性子摇摆”。
江迟看了看时辰，差不多就要午膳了，午间太热，还是再等上一会儿再去马场。
他扭头对怀浮舟道：“周括这一次行事，着实是糊涂。”
他回京这两日，听周括的事听得耳朵起茧子，偏这事还不光彩，是给人当饭后佐料的，亏的周括竟然心大的不当回事。
怀浮舟仔细编着，一丝一毫都要刚好恰当才行，“什么事？”
江迟倚在桌子上，不错眼的看着怀浮舟，“我先前不是跟你说，周括对他姐姐百依百顺？”
怀浮舟嘴里咬着竹条点点头，含糊不清道：“那怎么了？百依百顺还顺出事来了？”
江迟叹了口气，“还真是顺出事了，周括这脑子，还不如拧下来当球踢。”
周括的姐姐名周慧，十六芳龄嫁给了同村的刘大牛，没两年就生了儿子刘磐，这本来是大喜事一件，在外做工的刘大牛得了信着急忙慌的往家赶，回村的时候正碰上哪家的老黄牛发疯，两只牛角顶着他撞上树，五脏六腑都成了碎块块，死的透透的。
刘婆子指天骂地，哭爹喊娘的闹，开口是赔钱，没个几十两不肯回家，养牛的那家也不是好欺负的，须知乡下穷山沟沟，从土里扒食的，一户人家一年也攒不下几两银子，这刘婆子开口就是几十两，把他们一家子插上草签子卖了也不值这个数！
不过自家到底理亏，赔钱也是理所当然，一家子关门商量一番，只肯赔八两银子——就这都是挪了给小儿子娶媳妇的钱呢！
刘婆子得了八两银子却不肯走，躺在人家门口撒泼，闹得街邻不得安宁。
养牛的这一家的小儿子正满心的不乐意不忿，这钱一赔，自己又要多少年才能娶上一个知冷知热的媳妇？邻村的翠花肯定不会等他了！
他很有些小聪明，眼珠子一转，拔了门闩，提着一口气对外面只打雷不下雨的刘婆子说：“孙子一出生，儿子就没命，我看这是一命换一命啊！你不去怪你那个儿媳妇，生这么一个夺命的，把你儿子的命给夺了，整日在我们这吵吵什么！”
刘婆子年纪一大把，本就信鬼神，又想想自己那个孙子，刚出生的时候确实身子不大好，儿子一去这立即就能吃能喝能睡，可不就是换命！
当即也不在这闹了，回去闹了！
周慧就这么被刘婆子赶出去了，刘磐自然也不能留下——刘婆子疑心这个夺命鬼还要夺命，万一把自己的命给夺了可怎么是好？
周慧只能带着儿子回娘家。
她娘家也只有一个弟弟，就是周括。
周慧十二三岁的时候双亲就去了，她靠着做些小绣活儿，洗些衣服养家糊口，供弟弟读书。
周括也不是冷血之徒，周慧忙不过来的他就照顾自己的小外甥，给家里砍柴打扫卫生，全都是他，尽力减轻姐姐的负担。
好在周括争气，脑瓜子也够用，无权无势一介平民，靠着老秀才的几句酸话举一反三，愣是二十五岁的时候就中了个进士。
他赶上了一个好时候，当时工部正缺人，江别峰顺手就把一拨人塞进了工部，周括刚混两年，工部尚书又请辞了，江别峰在工部里看了一圈，除了周括，其他人多多少少家里头都有权有势，用哪个他都不放心。
于是大笔一挥，提了周括上去顶了这个缺。
工部尚书可是个肥缺，各项修缮建筑事宜，往户部那边多报一点，上下打点一下，别人得了益，自己手里也能富得流油，简直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偏周括格格不入，是个硬茬子，不肯按老规矩走，行事“死板”，上面怎么说，下边就怎么做，真就是个皇帝的提线木偶一样。
不管周括这边怎么样，反正小山沟里，周家那个破落户的儿子当了大官的消息传遍了村子的每个角落，周慧终于可以挺直腰板，对上那些嘲讽恶意的眼神时狠狠地瞪回去——谁也惹不起她，她弟弟可是京城的大官哩！
村子里不少人闻风而动，周家荒芜已久的门前忽然热闹了起来，拉水时会有人主动帮他带回家，田里的杂草总是有人帮她提前拔了，就连小刘磐的玩伴都多了起来，刘婆子更是三天两头的来说好话，要把这个官家夫人请回去，光耀门楣。
周括做官不久就把家里人全都接到了京城。
他在京城租了个小院子，自己的妻子孩子，还有姐姐与外甥刘磐，一家五口就这样团聚在京城。
江别峰对自己手底下的人很是宽厚，周括的俸禄其实不少，一家五口省着些花用，攒上六七年，买个小院子不在话下。
可是周括自己要抽烟，周慧到了京城也开了眼界，时不时带着刘磐出去游街耍玩，西街上的新鲜小吃总要尝一尝，店里的绸缎成衣一定要买身应季的，她不大手大脚，但也绝不会为家里弟弟的妻子孩子带一些……
怀浮舟手里的小猫编好了，江迟找了剪子帮他把多出来的竹条剪掉了，一只与猫儿一般肥的竹编小猫，就这么编成了。
猫儿睡得正香，怀浮舟在它头顶用指尖拨出一个小坑，把竹编轻轻放在了它的头上，猫儿毫无所觉，依然沉睡。
怀浮舟一口吟尽江迟递给他的蜂蜜水，开口道：“这周家姐姐也不容易，年纪轻轻就遭遇许多，又辛辛苦苦把周大人给供了出来，到了京城看见了满眼浮华，一时迷住了也情有可原。”
江迟压低嘴角微微抿唇，“若但是只爱享乐，那倒也没什么，但是把一个家全拋给弟妹照顾，难免令人不耻，毕竟她花的是周括的俸禄，可她连一点东西都没想过带回去给周括的妻儿一份。”
他一边说，脸上还带着一丝鄙夷。
怀浮舟看出他的鄙夷，道：“只怕不单如此，她还做了什么？”
江迟把怀浮舟揽在怀里，给他揉了揉因为捏竹条而酸疼的指尖，道：“浮舟可还记得自己刚入国子监时，范淮汉曾带我们去过的客满楼？”
客满楼是怀浮舟重生以后踏足的第一个大梁豪华酒楼，当然不会忘记。
怀浮舟仰头靠在他肩上，道：“记得，怎么了？”
怀浮舟的这个姿势从下而上的可以把江迟的脖颈看的清清楚楚，他一侧脸，鼻尖就可以与江迟的脖颈肌肤相贴，吸一口气，全都是江迟的味道。
这味道不是什么花草香气，也不是设什么香料的，就是江迟这个人身上自带的，怀浮舟觉得，这香气勾魂，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只有彼此才能嗅到的体香。
江迟感受着颈间的呼气，唇角忍不住上翘，把怀浮舟搂的更紧了一些，道：“那天在客满楼的最后一道菜迎客来，不是一个少女藏于箱中，手捧果盘吗？”
怀浮舟道：“对，水果很新鲜，还是很好吃的，拼盘的雕花也很不错，雕花师傅的手艺很棒。”
时至今日，江迟没想到再提起这件事，怀浮舟仍然是当初那副傻蠢模样，禁不住笑了起来。
他一笑，浑身都在抖，连带着他身上的怀浮舟也跟着抖，怀浮舟眼里含着一汪清泉，无辜的看着他。
江迟咳嗽一声，先肯定了怀浮舟的说法，“浮舟说的不错，不过我想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一日刘磐也在场，那个捧果盘的少女叫月莺，刘磐一眼就看中了月莺，还曾开口询问过月莺的年纪。”
怀浮舟调笑道：“江哥倒是好记性，这些都记得清楚。”
江迟道：“我又不是某个人，只记得吃，为了一口水果，委屈了半晌。”
怀浮舟白他一眼，“谁教你当着我面吃的，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江迟毫不推诿，应道：“没错，我还就是故意的，那水果可好吃的紧，那可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美的水果。”
一句话戳一刀，怀浮舟仰着脸，满脸就两个字——无语。
江迟没再逗他，接着说：“当时席间谁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哪知道刘磐回了家就闹了起来。”
“先是不肯再去国子监读书了，没多久又要他娘把客满楼的月莺赎回来，他要娶月莺为妻。”
妻，而非妾。
怀浮舟啧啧两声，这小少爷可真敢说，“周夫人同意了？”
江迟道：“这不能，周慧再怎么宠儿子，也不会放任他找一个三教九流的入家门，别说妻了，就是个妾，也不会允，这可是有伤门楣的。”
怀浮舟道：“我说刘磐怎么成绩下滑的厉害，我记得进国子监伊始时，他的成绩虽不是顶尖，但也是中上，到了期末的时候，竟然都滑到我后面去了。”
他了然道：“原是心有所念才致无心学习啊。”
江迟道：“也就是因为他退步的太厉害，周慧竟然松口了。”
怀浮舟讶然回首，“怎么着，周夫人还真让刘磐娶了月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