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络纬震惊得强撑起身子，半晌复又躺下，枯槁的面容上漾出一线笑意，不敢置信，“是梦吗？”
她摇摇头，将络纬哥哥的手握得紧些，一恍眼，瞥见他手腕上横着一条深深的刀痕。
石络纬的手指动了动，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一骨碌坐了起来，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眼泪扑簌而下，嘴唇无声地颤动。多久未见了？他不记得了。他的玉妹，长大了，出挑得更加动人。
“究竟发生什么？”献玉在榻沿坐下，在骨瘦如柴的络纬哥哥背后垫上美人靠，扶他缓缓半靠着，急切又心疼，“你怎成了如此模样？婆婆在哪里？”
石络纬不语，目光扫过木榻上凌乱不堪散落的火柴，烟枪，烟膏，停留在既将燃尽的清油烟灯上，唇角泛着浓浓的苦意。
那日，在幽静的白云观里醒来，已是日暮。头昏昏沉沉地扶门而出。门外，池边榕树下，酒婆婆盘腿坐于一方石上，语调遥远，“不知玉丫头在军中如何了，许是兴奋得做梦都笑。”
“我睡了多久？”他甩甩头，踉跄地行出几步。
“三天。”酒婆婆悠悠地道，“倔丫头舍了命要护你，你就领情吧。随老身云游四方，避人耳目，待她平安归来。”
他瞬间清醒，撒腿往观外跑去。
酒婆婆不慌不忙地起身，木棍一头挑起细软，一头扛在肩上，行至山门前留连地回望一番，扭头而去。
他没命地跑着，无论如何也要将玉妹追回来。要战，是他战。要死，也是他死。他跑得满头大汗，喘不过气来，弓下身子叉着腿想要缓过来，正与奉命前来收庄子的龅牙张狭路相逢。
“哟，这不是少主么！抓住个逃兵，老子要发财了！”说话的是石二心腹黑虎。
汗滴如雨，只瞧着半月前还尊他为少主的三姑爷龅牙张，冷笑，“你也是他的人了？”
黑虎斜眼瞧着龅牙张。
龅牙张面无表情地道，“少主若是安分从军，或许还能保命。”
“哈哈哈……到底是自家人，就卖张哥一个面子。少主还是乖乖地跟我们走吧。”黑虎洋洋得意。
“一群杂碎，滚开！”他失望至极。
“呸，”黑虎啐出一口浓痰，骂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老头子一死，你屁都不是。二爷放你一条生路你不走，自寻死路。老规矩，谁先拿的人谁得赏。”话音未落，十余人恶狼似地扑了上来。
说罢举刀砍过来，他闭眼赴死，只听当地一声，刀已脱手，黑虎还未及反应，偌大的身躯不听使唤地扑倒在地。
四下无人，帮众们惊愕得互相对望，不知发生何事，龅牙张警惕地朝树上望去。
“别看，人人有份。老身的如意珠多得很。”隐在树端的酒婆婆说着，双手扬出一把铁珠，嗖嗖嗖，围着石络纬的几人应声倒地，龅牙张膝上一麻，单膝跪地。
“看到不该看的，你们几个还是自扒舌头、自挖双目吧。老身下手可没轻重。”酒婆婆飘然落地，勾了石络纬的肩膀，笑眯眯地道，“小石头我们走。”
他侧了侧身，一万个不乐意地将酒婆婆推开，自顾自地往前跑。
“小心！”酒婆婆喊着，将他推向一旁。
嘭！一声枪响。
石二骑在马背上，对他的枪法满意地打了个呼哨，望向龅牙张的眼神夹着怀疑。
酒婆婆的身子歪了歪，胸前素白的道袍嫣红了一大片，煞是刺眼，酒婆婆皱眉，“可惜脏了玉丫头新买的袍子。”
他惊呆了，慌慌张张地扶着酒婆婆在地下躺着。
酒婆婆吐出几口血沫，喘着气，“要让玉丫头失望了，没能护着你……你告诉她，往后……给老婆子多带些酒菜……不能少了三清殿里的洛神醉……”
献玉听得此处，木然呆住，泪如泉涌，她紧紧咬住嘴唇不哭出声来，隐忍的悲伤让她的身子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