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觅对程远封说这个消息之前,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批评一顿的心理准备。
什么“拿着鸡毛当令箭”、什么“乱传消息”之类的话。
就算是,她也只能忍了!
下楼时候便看见程远封依旧坐在自己的轮椅上,手里捧着最新的《经济周刊》,戴了一副金边的框架眼镜,有那么些时下小姑娘们最爱的“斯文败类”的意思。
“咳咳……”见男人没有注意到自己,上官觅刻意咳嗽了两声试图引起注意。
“怎么,嗓子不舒服?”
程远封却是连头都没有抬起分毫。
“不是……是那个……”
“嗯?怎么吞吞吐吐的。”
仿佛从上官觅的话里听出来了点什么信息,程远封将手中的周刊合上,抬眸看向不知道如何开口的女人。
“翔哥说,有个合作的工坊出了点问题我想去看看……还说了和你一起去……”
心里有愧,又正好对上男人的眼睛,上官觅的声音随着这句话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几个字已经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嘟囔。
尽管如此,程远封还是了解了她的意思。
“好。”
“你听到啦?不对,你居然同意了!可是……不是说邵氏企业是程家的死对头吗……”
上官觅的思维转得飞快,仅仅短短一句话的功夫就察觉到了不少其它的东西来。
“既然说是死对头,如果不是不势均力敌,又有什么有趣的?”
程远封一边的唇角微微扬起,但是这样的表情和宠溺的语气……上官觅居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吃醋了?
之前上官觅就了解到邵氏集团的业务范围广阔,但是她万万没想到这次需要谈判的工厂居然是法国小有名气的私人红酒工坊,放在国内已经是最高端的品牌。
无他,夏尔酒庄的葡萄酒全部都是人工酿造、人工发酵,保留着最原始的制作工艺和技巧,产量更是低的可怜。
而国人又十分崇尚原汁原味和“物以稀为贵”,这支红酒的产量线已经算是邵氏的密辛。
驱车路过一大片的青提和爬满了红葡萄的架子的庄园,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葡萄的香气,还有橡木桶中葡萄酒发酵之后的酒香。
“法国有着最适合红酒酿造的阳光和土壤,法国人天生浪漫多情,更是对红酒文化深有研究……”
邵翔彬在路上还不断补充着一些知识,上官觅在一旁也听得十分认真。
“哥,按照你之前的说法,有没有想过红酒工坊的毁约……可能是因为有第三方的商业竞争加入?”
这也算是上官觅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商业谈判,难免有些紧张。
为了有点底气,昨夜几乎熬了个通宵去了解邵氏和这家庄园合作的历史。
按理说合作十多年都一切正常。
据邵翔彬所说,红酒工坊的主人热情好客,同时又极具冒险精神,热爱很多极限的运动项目,但是这些都不能成为违约的原因。
师出反常必有妖,上官觅不相信凭空就会产生对十多年合作伙伴的嫌隙。
“这……还真的没有想过。农场主不是尔虞我诈的性格。”
不得不说邵翔彬这方面称得上是合格的领导者,对自己看得上的下属、合作对象,都给予百分之百的信任。
“那我们再看看其他的情况吧。”
但是上官觅却在心底埋下了一颗疑惑的种子。
农场主是一位大胡子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笑起来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出来,像极了金鱼尾巴的纹理。
为了方便,程远封今日并没有乘坐轮椅,而是罕见的恢复了本来的健康状态,刚才出门之前上官觅才清楚,程远封装作不良于行的事情邵翔彬早就知晓。
“邵先生,请坐、请坐。”
农场主夏尔邀请他们一行人坐下,然后便使唤一个看起来还未成年的小伙子去端上最好的红酒来。上官觅心细地发现那跑开的小孩儿右脚有些跛,走起路来肩膀一高一低,好像每一步都要站不稳跌倒似的。
“最近可好?”
夏尔的眼睛一直跟在那名少年的身上,冷不丁听到邵翔彬这句话,嘴角以肉眼可见的弧度抽搐了一下。
“还好。”
那小孩很快就跑回来,手里还捧着一瓶看样子就有些年头的玻璃酒瓶,动作熟稔地将软木塞取出,再将暗红色的酒液倒入醒酒器中。
轻轻摇晃两下,酒香馥郁。
上官觅不懂得这些醒酒、倒酒的礼仪,倒也看出来几分专业。
邵翔彬也不急于一时,先是和夏尔闲聊了几句。
倒是这位农场主先沉不住气了。
“邵先生,我们合作的事情……真的很抱歉,但是由于一些不方便明说的原因,只能暂时中止,夏尔酒庄会给您两箱最好的红酒作为答谢。”
显然是有些羞于启齿,夏尔的脑门上都渗出来一层细密的汗水。
“不用感觉到抱歉,中国有句老话叫做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那当然,邵先生和您的朋友永远是我的朋友。”
四人手边的红酒杯已经被倒了三分之一,握着细长的酒杯举起,然后在空中轻碰一下,优质玻璃碰撞之下并不是清脆的声音,而显得有些沉闷和厚重。
从这个细节,同样可以看得出夏尔酒庄对于红酒的研究,已经精致和苛刻到了一种程度。
上官觅朝着邵翔彬挤了挤眼睛,意思是到此为止,她大概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并且看着程远封的表情,得到了些许证实。
至于那个少年那份违约合同,邵翔彬看都没看,干脆利落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邵翔彬为人正派,连笔迹也是端庄大气。他的这种不拖泥带水的选择,完全是因为上官觅的那种成竹在胸,倒是让紧张兮兮的夏尔松了口气。
只不过在准备离开的时候,上官觅悄悄对农场主夏尔说了一句话,大胡子男人脸都白了一下子。
然后没有在乎夏尔的挽留,三人带着翻译先生就这么离开了。
“放心,夏尔还会来找你的。”
“你给他说了些什么?”
程远封这一路倒是没说什么话,他一直在观察,心里却已经有些猜测,这时候却只想听听自己这个一手培养出来的“小徒弟”的看法。
“远封你肯定也想到了,”上官觅怎么会想不到自家男人的看法,偷偷翻了个白眼。
“那位跛脚的少年,只怕是个契机。看到酒庄里一些设施都已经蒙尘,显然不仅仅是换了商业合作的对象那么简单。”
邵翔彬轻轻点点头,话已至此,他们三个人的猜测已经不谋而合。
眼看到了葡萄成熟的季节,庄园之中却没有雇佣的工人去摘取。
空气中那淡淡的发酵的味道未必是酒窖的酒香,还有一种可能……
是因为果子本就被人抛弃,烂在的园子里。
而酒庄之中人手的不充足,以及设备的蒙尘……
这一切都只说明了一个问题:夏尔并非是找到了新的合作商,而是准备放弃这个行业,或者说是要把酒庄整个卖掉。
而能够让一个这么热爱红酒的手艺人选择放弃,只会是因为那位跛脚少年。
或许是为了治病,或许是其他的威胁。
既然发现了这些细节,邵氏和酒庄的生意就还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