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
许文轻轻地敲了敲乔许阳的房门：“去散步吗？”
“不去了——”乔许阳扯着嗓子喊。
“去呗。”许文打开了门：“回都回来了待在家多没意思，陪我出去转转。”
“他呢？”乔许阳头都没回：“他陪你去。”
“你爸今天加班，晚点回来。”许文说：“走吧？”
乔许阳回过头，盯着许文看了两秒，然后眼神空洞地点了点头。
在许文看来这就是默认了，而在乔许阳自己眼里这是无可奈何。
深秋的晚上确实凉意袭人，推开单元门的一瞬间乔许阳本能地伸手想把拉链拉上来一点，却发现已经到了头，外套的领子即使都竖起来了风还是能灌进去。
“嘶。”她咬着牙吸了口气：“你不冷？”
“还好啊，你冷？”在得到乔许阳肯定的回答后许文说：“那就跑步吧？”
乔许阳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许文已经带头跑了起来。
她只得跟上，跑了不到五十米就开始哼哧哼哧：“算了，不跑了，不冷了。”
许文笑笑，停了下来。两人走到小区的一个小角落里，这里摆放着一批旧器材：乔许阳很小的时候小区就组织买了新的，于是旧的就被扔在这儿了，没什么人来。但小时候乔许阳常常来这儿玩，以前总是够不到那对铁环，后来看着看着就能踮着脚抓着晃两下，再到后来，胳膊一抬就能拉到了。
“试试，”许文靠在一旁的杆子上说：“吊得起来吗？”
乔许阳两手抓好，试着双脚离地，只能揪在上面轻轻晃。“不存在的，”她跳下来说：“体操运动员那样的臂力是不存在的。”
“那这个呢？”许文往旁边站了站：“爬这个试试？”
那就是一根杆，乔许阳摆摆手：“我又不是猴子。”但是画风一转，指着对面那个梯子说：“我能爬这个。”
“这有什么，你小学都能爬到最上面然后翻到另一边。”许文这话还没说完，乔许阳就已经踏了上去，一、二、三、四、五、六，一共六步后手就已经扶到最上面那根横杠了，然后微微向左侧身，两只手扶好，右脚抬起迈过最上面，踩稳后左脚再翻过去就算完成了。
“真好，”她坐在从上数第三根横杆上，胳膊有些局促地抱在最上面：“自在。”
许文故意站在一棵树后面：“那看得到我吗？”
“看不到耶！”乔许阳也顺着说反话：“你上来吗？高处风景好。”
“风景好就多看一会！”
乔许阳没再说话，其实风景真的一般，没有高出多少也不能跟在楼上看到的比，但爬到最高后翻过去就是英雄，这种独属于小朋友的快乐好像又回来了。
只是小时候看不到星星，现在也看不到星星，她想。
许文也不催她下来，就在原地踱着步。过了大概两分钟，一个女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这里怎么没有灯？”
“路灯坏了吧。之前还有的。”这是一个男生的声音。
乔许阳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下来，就感觉两个人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
她望向许文，这里确实没开路灯，但因为待久了所以已经适应了黑暗，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许文也在抬头看向自己。
“这里好黑，”她听到女生说：“而且没人。好可怕，我们快走吧。”
“没事，马上就走。不怕不怕，我在呢。”
“那个……”女生话还没说完就被强行打断了。
黑暗中的乔许阳挑了挑眉。如果有灯的话，他们一定可以看到我精彩的表情。她想。
其实接吻这真的是学生宿舍楼下的惯有场景了，乔许阳再怎么看戏吃瓜也早就见怪不怪。但问题是，她又看了眼被树挡住的许文，想到看电视都要避开一切可能包含“少儿不宜”镜头的家长，叹了口气。
叹了一半就意识到不好！
“谁！”男生的声音骤然响起。
下一秒乔许阳就听到女生惊了一下。她慌忙张口想解释“这里有人，真的不想打扰你们，是你们来得太突然了我来不及走，要不你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等我赶紧走然后再继续？”，话到嘴边却不知道是习惯使然还是一时图爽快，愣生生变成了“你妈”。
“你！”男生有些气急败坏，许文终于从树后面走了出来：乔许阳之前就觉得她在出来和不出来之间纠结，现在出来估计是怕要打架。其实乔许阳内心也有点怕，要真的遇上混混不肯罢休的话自己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但是生活就是这么戏剧，下一秒她就清楚地看到男生拔腿就跑，还不忘拉着被吓傻的女生。
许文站在梯子前面望着两人的背影逐渐，不，快速远去，沉默两秒后缓缓开口：“下来吗？去别处转两圈了回家？”
乔许阳深吸了一口气后缓缓吐出来，像是把刚刚没叹完的那口气叹完。然后像运好了力气一样抓稳了横杆，开始一级一级踩下来。
两人沉默地走出了快一百米后许文才再次开口：“你……有没有喜欢的男生？”
乔许阳踢着脚边的一块石头，声音随意而散漫：“没有。”
许文继续问：“你朋友呢？王佳蕊她们呢？你周围有谈恋爱的吗？”
“有啊。”这个问题上乔许阳如实回答：“谈呢，谈得可快乐了。日常吃喝玩乐不务正业，反正我室友都谈，见多了，像刚刚他们那样也真的不算事。”
然后在心里悄悄补充一句：其实我也谈。
许文点点头：“真好。如果你有喜欢的男生就好了。”
乔许阳没听懂：“啥？”
许文接着说：“大学里谈恋爱还是很美好的。多单纯啊。”
“不单纯吧……”乔许阳意指刚刚被人发现落荒而逃的那两位。
“他们那不好，”许文说：“那男的一看就没什么责任心，也不完全算做什么亏心事，亏他还跑。我要是那女的回去就跟他分了。”
乔许阳乐了：“乔博有责任心呐？”
“有的。”许文点点头：“你也是的，跟他说有人不就完了吗，说什么‘你妈’，你这不是故意讨打是什么？”
乔许阳毫不在意地耸耸肩：“那我要是有男朋友，你能接受我大晚上偷偷跟他跑到一个黑不拉几的小角落约会吗？”
“不。但是这不是关键，跑才是最大的问题。”许文转移话题的本事真是厉害：“那个男生毫无责任感可言。你不准找那样的。”
那我该找哪样的？一直到回家，乔许阳都没问出口。
问王佳蕊她们有没有谈恋爱，我如实回答了，她们谈。
问我有没有喜欢的男生，我也如实回答了，我没有。
·
乔博回来得不算晚，母女两散完步回家没超过半个小时他就回来了。应该是在外面吃过饭了的，回来也没问有没有给他留菜。径直把电脑放好就往卫生间走去。待他出来后许文问：“会开完了？”
“嗯。”乔博说得很简单明了：“又快到年终总结了。”
“怎么样今年？”许文问。
隔着房门，乔许阳本能地竖起了耳朵。
“不怎么样啊，”乔博用饮水机接了杯水，喝了一大口后把杯子放下：“职称应该是升不了的。”
呵，乔许阳冷笑完就听见许文说：“升不了就算了，升上去了又怎样？还不是拿工资然后柴米油盐酱醋茶，都一样，都是过日子。看开点。”
乔许阳往后靠了靠，伸了伸懒腰，继续听着：“他们都说老马今年有戏”，然后乔博把外套脱了一件搭在沙发上：“感觉我挺没价值的。算了算了，随便吧。”
即使知道偷听不对，即使知道看别人笑话不对，即使明白让自己去自己肯定还不如乔博，但乔许阳还是没来由地觉得爽快。隔着一层门虽然感觉不到许文的情绪，但是乔博的不甘心倒是一分都没少。
为什么不甘心，乔许阳想，因为没本事，因为实力不够。
我也差不多啊，望着窗外深邃的夜空，她想，但我起码心里有数，没周楠努力用功就不要想有周楠的成绩，也别怪跟周楠疏远。没有好好上课就不要怪挂科，不想重修就安安心心复习然后通过补考。一分努力一分收获——嘿，我竟然也能回忆起自己有多努力了。她直起身，揉了揉肩，可惜努力是为了补考而努力，根本意义上来说完全就是补差。
可是再转念一想，有本事乔博也补差啊，他不是老觉得自己没实现价值吗？补上啊，去实现啊！光抱怨算什么本事啊！我比他厉害啊，能补差也是本事。就算目标只是补差又怎么样？就算老是被说没目标混日子又怎么样？补差也算价值。补差……张瑞孙奇他们补差都没补上呢。
她心头再次涌起看热闹般的畅快。
·
收到王佳蕊催命般的电话轰炸时，乔许阳刚从学校统一的快递点翻找一封信件完毕。大学里的快递统一收发点是真的壮观，十几岁二十岁出头的人购买力真不是盖的，就是不知道有这么多钱可以花为什么还能一天到晚哭穷。
“第35柜，二层，4463号”，她默念着：“4463、4463……”找到了！
是一个很普通的文件专用封，快递公司统一的包装，没有任何特征可言。但她拿到手还是好好地欣赏了一番，然后兜里的手机就开始震动。
撕地址条准备回寝室把个人信息都涂掉再扔时，电话那头没挂。
撕信封封条时，电话那头没挂。
走向最近的垃圾桶时，电话那头依旧没挂。
一页一页地翻手里杂志的内容，电话挂了，停了两秒又开始响。
终于翻到要找的那一页，看了两遍确认后乔许阳才依依不舍得拿出手机接了起来。
“你人呢？”王佳蕊很急：“怎么才接？在哪呢？”
乔许阳莫名其妙：“点名了？现在不是没课吗？”
王佳蕊压着声音：“教五108，你来。”
乔许阳一惊：“讲座？不去。”
“你忘了？”王佳蕊应该是出了那个108，旁边没有别人，索性放开了说：“之前说的导师制啊啊啊啊啊啊！”她快要抓狂了：“我们组五个人，来了四个，还差你！你不来老师不讲！教五108教室！搞快点。”
不讲就不讲，谁稀罕听你讲？这种形式主义怎么没完没了？快递点离宿舍有点远，但是离教五还是很近的。把杂志放回宿舍再去肯定不现实，乔许阳想了想，偷偷骂了句脏话后还是把杂志稍微卷了卷，不得不快步地快步往教五走去。
以为会看到一个一脸严肃、满脸皱纹、不苟言笑的老教授，在自己进去的下一秒就一个粉笔头砸过来并伴随着“你有没有点时间观念，懂不懂什么叫尊重？这么多人等你一个真的好吗”的训话，乔许阳已经做好了在心里吐槽“让他们等的是你而不是我”的准备，没想到是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微胖，表情有点憨憨的，头发……头发有点少。
“来啦？”对方很热情：“乔许阳是吧？”
鬼使神差地，乔许阳恭恭敬敬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有点事让大家久等了”。
说完自己都愣住了，其他几个同学也愣住了，丫就不是乔许阳的画风。其中一个同学目光稍稍放低，集中在她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