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起床，乔许阳就听到了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夏天的天亮得很早，习惯了睡懒觉的乔许阳原以为现在已经很晚了，看了看表发现才六点多。望了望不远处睡得正香的周楠，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个小缝。
旁边是一个年代已经有些久远了的小区，看得出刚建好时外墙被很用心地粉刷过，可惜耐不住岁月的打磨，在风霜雨雪中泛起了层层灰色。楼下开着一家便利店和一家包子铺，掌柜掀开布，蒸笼上的热气便裹挟着香气打在排队的客人脸上。客人付了钱，或是在店里为数不多的座位上坐下，又或许是提着塑料袋匆匆忙忙跑进雨里，新的一天也就此开始。
乔许阳看着窗外的雨，有些懊恼。
其实来之前查了天气的——接下来几天都会阴雨蒙蒙。尽管自己也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出来玩，但冒雨旅游确实扫兴。只是耐不住周楠“尽早出发”的强烈要求：“下雨没事！逛园林嘛，多有意境啊”，还是答应了下来。
这样真的逛得好吗？她回过头，周楠还没有要醒的意思。
乔许阳叹了口气。简单洗漱完毕便重新坐回了床上，充电线一头连着满电的手机，一头连着床头的插座，开始看视频。看了约莫半个小时就退了出来，喜剧演员没梗找梗的尴尬溢出屏幕，让空气里更添了一丝烦躁。
她拿出手机，找到张瑞，发了个“在吗？聊个五毛钱的天？”
然后想起来，应该不在。中午12点之前估计都不在。
只得再次打开没头没脑的电视剧，看了快两个小时周楠才醒。
下楼时包子铺已经没什么顾客了，两人简单吃了点就打了个车往地图上查的最近的园林赶。师傅刚把计步器按下去就开始唠嗑：“外地人吧？”
这种约定俗成的判断客人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的方式真是全国统一。
周楠“嗯”了一声。
“外地人就喜欢去4A5A经典玩，”司机打着喇叭超了前面那辆慢吞吞的车，喇叭声配上下个不停的雨让乔许阳莫名有些烦躁，“其实真没必要花一百多的门票钱，我们这不知名小园林说不定景观更好，只是少了那么点历史文化。”
周楠饶有兴趣地顺着他问：“真的吗？可是游客的话一般还是偏向去有文人墨客留下痕迹的地方吧？”
“是啊，但是旅游嘛，还是有营销和噱头的成分在里面的。不然别人怎么赚钱呢？”
周楠笑着点点头，没再继续往下说。
雨天确实不适合出游——乔许阳站在一个廊桥上，只得出了这个结论。不管是蹦极跳伞也好，逛园林也罢，下雨就是影响心情，举着把伞也麻烦。可是周楠完全不觉得，乔许阳朝她望去，周楠正在拍照，什么都拍：大到水榭楼台、小到花花草草，一手举着伞一手拿手机，一路上就没停过。
“乔许阳？”她正喊着：“你要不要我帮你拍一张？”
没来得及说话，周楠就跑了过来。乔许阳顿了顿：“我先给你拍吧。”
跳出来张瑞的消息时，大概是十一点半——比预料的还早了半小时。
此时两人正走累了坐在亭子里，周楠灌着景区特供的高价低端饮料，乔许阳一拿出手机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像。
“你这么早？起来学习？”
她看了眼周楠，低头打字：“我学个锤子。问你个事。”
“我和周楠出来玩了，就之前告诉你的那个考到N大的大神。我感觉有点陌生。”
张瑞回得很快，估计是还没起来躺在床上玩手机：“正常。我跟我们班N大级别的同学都没联系了。”
“不是那个意思，”乔许阳有些牙疼：“我跟她一直在联系，就是感觉不像高中那会儿了，也不像有什么天大的隔阂，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哪方面？她在你面前钻研学术？”
此时周楠也拿出了手机，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回复学校里的消息，眉头紧锁。乔许阳叹了口气，回了个“不”字。
“感觉不像之前那样无话不谈了。”这是乔许阳想到的最好的形容。
“正常！”张瑞秒回：“学霸就是事多。”
乔许阳的眉心拧成一团，张瑞下一条消息又来了：“放暑假就没找过我，一句都不关心一来就为这事，乔姐真是稳。”
“……我没事找你干嘛？你起来没？”
“没有。”
我就知道。乔许阳想。
“哎，”周楠喊她：“看什么呢？有事吗现在？”
“没什么。”乔许阳收好手机：“怎么了？”
“之前那个出租车师傅说的不知名小景点，我查了查，这旁边就有一个。下午去吗？”
乔许阳眼睛转了转：“可以啊，你不要睡午觉吗？”
“睡什么？”周楠一摆手：“出来了就出来了，没上学那么多要求。你困啊？”
乔许阳赶紧摇头：“学渣哪会困。”又望了望亭子外面：“就是天气不好。”
可能是因为天气原因，景点里并没有什么人。园林不比游乐场，鲜有吵吵闹闹的小朋友影响心情，倒也为山水间添了一分宁静的适然。走了大半个上午，一共就只看见了一个小朋友，是被父母带着来的，虽然一路拍拍拍，但明显对周围没什么兴趣，面无表情地样子不免让周楠吐槽“出来玩还那么不情不愿”。
乔许阳觉得挺正常的：“我小时候也不喜欢陪父母逛公园。”
周楠耸了耸肩。
张瑞的消息跳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你跟她关系那么好，我是无法跟学霸讲到一起去的，他们是真的事多，吃个饭还要带本书，麻烦。我说句个人感想你别不爱听，她周围的人是她所处的世界，我们也有我们的世界，越来越没有共同语言是正常的。”
乔许阳没再回话。
纵然再怎么不愿意动脑子，也猜得到冒雨都要旅游的周楠那么急着出来无非是想快点换个环境。乔许阳一步一步跟在周楠的后面，原本该属于出游的快乐也被雨水冲刷得越来越淡。
周楠在新的环境里依然是学霸，却不再是那个和自己一起上课开小差传纸条的学霸了，她有实践任务要做、有文献综述要写，还要协调和室友之间的竞争关系。
好像跟只想苟且通过补考的自己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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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填判30应该可以，加这个，42，这一题应该不会算错，52，加这一题，64。”
又反复检查了一下刚刚点出来的题，再次确认不会出现粗心导致的计算错误，看了看坐在不远处抓耳挠腮完全不知道该从何下笔的陌生同学，乔许阳自信而郑重地交上了试卷。
然后只觉得空气都清新了。
补考一般都安排在开学一周后的周末，跟大一新生报到入学的时间撞了车。从那栋散发着阴森气息的教学楼出来，迎面看到的是无数天真稚嫩的脸庞，他们身边跟着絮絮叨叨的家长和穿着红背心拿着小旗子的志愿者。
一进校门的那条街边一溜儿面对面摆了两排简易篷子，每个篷子上都挂着硬纸牌牌，写着“金融院”“会计院”“国贸院”……还有“青协志愿者”和“大学生记者团”。这些都是H大本部的迎新点，F院在不远处另一条支路上。
虽然不管是H还是F，都是针对大一新生来的，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既然来了，而且是带着“补考考完了”的轻松愉快来的，乔许阳还是放慢了脚步，边走边来回打量着两旁。
“同学，要拿一份校报吗？有新生日记、校园地图、还有学长学姐寄语。”
一本精美但不知道算不算非法出版的杂志递到自己面前时，乔许阳第一个反应是“我都打扮得这么社会了居然还能被认成大一的？”刚想说“我不是新生”，发校报的同学就打断了她：“没事，我们准备了很多很多份！拿一份看看嘛。”
于是还是接了过来。
拎着杯奶茶走到宿舍，乔许阳随意翻开了杂志。
杂志是H大的，不得不说制作得确实很用心：前几面是来自不同专业的新生代表手拿录取通知书的自拍，附上了对自己人生新阶段的憧憬与期待，然后是每个院的教授代表长篇大论提出“如何度过这四年”的建议，再是学长学姐代表们简要谈谈过去的学习生活，关于“暑期支教”/“社会实践”/“评优评先”，让新同学充分感受力争上游的气氛，再往后……
再往后乔许阳就没有看了，一来是一路翻下来所有主题和思想她都不感兴趣，二来是其中某一页的标题愣是引起了她的兴趣。
不负韶华
经济1801班 余温
她挑了挑眉。
余温的这篇文章不算长，一共还不到五千字，花了三分钟看完后乔许阳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句句肺腑。
“如果说起工作内容或是人际相处，这确实算是在实践中学了点东西，而说起实际道理，应该记记王老师的开会时说的那句‘每打完一场战争，你都获得奖赏。’这是我工作时记的手记里最喜欢的一句话了，就像今天最后一次开会时他反复提醒我的那样，要努力读书，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所谓能力，就是不断学习，不断总结归纳。’他也讲起他自己读大学时的日子，努力了，一切结果都不会太差。说，想考研或者考公就从现在努力，一定可以考上。这是一个过来人、老一辈的经验，千万要记住了。
嗯，我记住了。这句话也送给看到这里的每一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