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萧晴睡得很不踏实,徜徉在一个无比朦胧又特别真切的梦境当中。梦中她再次来到了秋雨绵绵的皇家猎场,那里经过雨水的冲刷,变得更加萧条荒凉了。
皇上的行宫和众位臣子的帐篷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绵延至远山的荒草,气温低得有些窒息,抬头望去,掩埋睿国公顾青的山岗依旧屹立在两山之间,山涧之中流水淙淙,发出“轰隆隆”的响声,似乎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山岗上遍布着一片光秃秃的枣树,干枯的枝丫上挂着几片零星的叶子,仿佛在昭告着初冬的来临。
寒风呼啸,裹挟着深秋特有的味道,轻轻吹拂在萧晴的脸颊上,她不由自主地用手抹了抹,这才发现,自己的脸已经被冻得皲裂起皮,似乎有些僵硬麻木。
“萧晴……萧晴,快醒醒啊……你没事吧。”红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急躁和担忧,她刚想睁开眼睛,就觉得眼帘似乎有一层胶水粘在上面,黏糊糊的凝固在她的眼角上,全身热得像掉进火炉一般,额头上已经沁满了汗水,而腿脚却冻得冰凉。
不会吧……难道自己真的病倒了?我这是在做梦还是在现实当中。
“怎么了?”魏红走了过来,瞥了一眼倒在床上的萧晴,见她脸色煞白,面颊如纸,虚弱的身体宛若一张废弃的麻袋片,铺在床上看不出半点体积。
魏红将手背放在萧晴的额头上,试探了一番后,才回过头看着红菱说:“她生病了,你去叫张大夫过来。”
红菱躬身应和,匆匆走出了房间。魏红将萧晴的被子盖好,站起身看着雪澜说:“穆将军在正午时分回到府上,你带几个丫环,到宴会阁去布置一下,我随后就到。”
“知道了……”雪澜点了一下头,又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萧晴,露出一脸担忧之色。
魏红在萧晴的床边坐了片刻,才慢慢走出房间。
萧晴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残梦不断,都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比如在顾家生活,爬墙逃跑,亦或来到宫中,与穆昱曦争吵,但在她心中最黑暗的一刻,莫过于在纹州的天牢之时,与顾筱宸度过的那段不见光明的日子了。
她勉强睁开眼睛,只感到口渴难耐,她心里暗想,还真是天缘巧合,明明昨日跟红菱和顾筱宸已经商定好了,要装病一天,没想到自己还真得病倒了,不知道顾筱宸那边有没有应付过去。
她爬起身,趿拉着布鞋走到桌案前,那里放着一只玲珑剔透的茶杯,里面还装着喝剩下的半杯茶水,她抿了抿干燥的双唇,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嗓子眼,让她的精神也振奋了几分。可鼻孔依然堵塞的厉害,四支酸软无力,头疼欲裂,困乏疲惫。
她批了件羊毛大氅,打算出去看看顾筱宸,毕竟穆沨中午就要回到府中了,虽然他没见过顾筱宸的面貌,但京城既然已经贴出了通缉的告示,那模样和轮廓还是八九不离十的,万一被穆沨撞见了,她和顾筱宸也就该领盒饭了。
刚推开门板,萧晴就看到红菱的身后跟着一位白须老者,他身材瘦削,面部发黄,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像是骑在马背上一般,他的肩上还挂着一个药箱子,应该是给自己诊脉看病来了。
“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冷,快进屋吧……”红菱快步走上前来,把萧晴拉到屋内,又回过头看着那名白须老者说,“张大夫,她可能染上风寒了,您给看一下吧。”
张大夫没有言语,只是把药箱子放到床边的红木桌案上,然后红菱搬来一个软凳,放到他的身后。老者坐下身,让萧晴躺在床上,把手腕露出来,他用手搭在脉搏上,诊断片刻后,又低声问道:“有什么症状?头疼不?”他的声音干瘪沙哑,像是一只马上快要坏掉的音响,听起来有些刺耳。
萧晴虚弱地点了点头,喃喃地说:“头疼的厉害,而且嗓子也破了,特别犯困,我现在只想睡觉。”萧晴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患了感冒而已,在后世生活的时候,她夜晚睡觉经常忘记关窗户,但只要鼻子堵塞,头晕脑胀亦或嗓子发干,她到药房买一些感冒药和消炎药,吃上之后再大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可在古代生活,医疗条件当然不比后世,在这里患病,少不了要喝一些黑乎乎的汤药,那种味道她刚来到这个世界就见识到了,刺鼻的药味加上苦涩无比的汤汁,简直是难以下咽,但为了身体考虑,她也别无选择。
张大夫捋了捋洁白的胡须道:“并无大碍,只是患了风寒,老夫给你开一副药,吃上两日便可痊愈了。”
说完,他回过头,打开那个棕色的药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现成的药方子,想必就是治疗风寒的配方吧,他递给身旁的红菱道:“你去街边的药铺,按照方子买一副药,回来熬成药汁给她服下即可。”
这可把红菱给忙坏了,她一边要照顾萧晴,另一边还要出去买药,回来还要煎药,而府上宴会阁那边,也忙的如火如荼,穆将军是何许人也,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穆家上下都无比喜悦,就连一向懒惰高傲的嫣夫人,都亲自来到宴会阁布置场地,可谓是煞费苦心。
红菱出去买药了,萧晴摊在床上闭着眼睛,想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但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穆沨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庞就会出现在自己的脑海,虽然她只在宫中和皇家猎场见过穆沨,但那张棱角分明却又阴鸷无比的脸颊,宛若一枚印章,深深地印在了自己的潜意识当中,像一个恐怖的梦魇,时刻警醒自己该去做什么或者该去提防什么。如果贪图现在的安逸,那以后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这就是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原因,越想越头疼,她觉得自己好像被熊熊大火所包围,而穆沨就站在自己的身旁,居高临下,睥睨着萧晴的窘态,那张似笑非笑的嘴角上,总是挂着一抹让人无法看透的笑意。
雪澜当中回来两次,她是来看萧晴的,见她双眼紧闭,满头大汗,枕巾和被褥已经被汗水溻湿了,她皱弯柳眉,像是在冰与火的境地中不停地挣扎着,雪澜攥紧萧晴的手说:“怎么会突然就病倒了呢?”
萧晴勉强展露一个笑容,她淡淡地说:“雪澜姐姐……我没事,你去忙吧。”
“红菱呢,那个丫头跑到哪去了?”雪澜四下张望一通,急声问道。
“她去药铺买药去了,一会就回来了,我真的没事。”萧晴用舌头舔了舔皲裂的双唇,忽然想到一大早都没见到顾筱宸的身影,便看着雪澜问道,“雪澜姐姐,你有见到萧宸吗?”
雪澜转了转眼珠,用食指按在嘴唇上,思忖片刻说:“见到了,今天早上我还看到他在柴房门口劈柴来着。”
“啊……他怎么?”萧晴不由得惊呼一声,这个顾筱宸怎么跑出来了,明明说好要在床上装病的,难道他把自己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不成?
“怎么了?”雪澜挑了挑眉,满脸疑惑地看着萧晴。
萧晴轻轻摇了摇头,故作轻松地说:“啊,没事没事。”
雪澜帮萧晴把被子掖好,长叹一口气说:“我爹娘告诉我,现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特别是像咱们这种苦命人家的孩子,出来以后就要相互照顾一下,那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和大小姐,可能一辈子都体会不到咱们这种心酸的苦闷吧。”
萧晴有些愣怔,雪澜平时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今天突然跟自己说这些话,是因为自己病倒的缘故吗?不过从纹州城第一眼见到雪澜的时候,萧晴就很喜欢这个女孩,她比自己年长一岁,但为人心地善良,乐于助人,且外向开朗,跟萧晴的性格还真有几分相像,但红菱就不同了,由于出身高贵,从小就会形成一种养尊处优的姿态,虽然现在已经改变了不少,但那内心的晦暗和不甘,可能会伴随她很久甚至一生。
萧晴和顾筱宸的出身更是高贵无比,睿国公顾家的四千金和大少爷,在整个大周朝来说,除了皇家子嗣之外,就没人能比得过顾家的权势了,虽然穆沨权利滔天,但在顾青活着的时候,他的官职并没有顾家的高,二人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结果是顾青惨败,搭上了性命,穆沨却逍遥自在,趁机上位,博得皇上的欢心,加之穆贵妃的后宫独揽一方,把那位大周朝的皇帝伺候的舒舒服服,从未说出一个不字。兄妹二人里应外合,在朝中横行霸道,权倾朝野,世人不警醒,皇帝陛下持久沉迷,忠良贤臣被屠杀殆尽,这只能说明,穆沨是想篡夺皇位了,大周朝的江山历经三代,在墨澄这一代就会走向终点。
萧晴在被窝里扭了扭身子,她看着雪澜说:“雪澜姐姐,你觉得在穆家生活自在吗?”
雪澜偏着头,想了一会说:“还好了,这没什么自不自在的,毕竟我和红菱都是伺候穆家的大少爷,他平时性格温柔,为人随和,对下人很少发脾气,而且待在大少爷身边时间久了,自己会莫名地喜欢看书写字,可能是受到他那儒雅气质的影响吧。”
雪澜露出一脸花痴相,嘴角也微微上扬,面颊上布满绯红,明显是一副少女思春的模样。
正在这时,红菱推门走了进来,看到雪澜坐在萧晴的床边,她走过来指着宴会阁的方向说:“雪澜姐姐,你怎么在这呀,魏红找您呢,说是人手不够,忙不过来了。”
雪澜不情愿地站起身,又叮嘱萧晴按时吃药,午饭会送过来之类的,才不紧不慢地走出屋子。
红菱把买回来的中药放在桌案上,看着萧晴说:“萧宸不藏起来,真的没关系吗?”
萧晴疲惫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