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边关,茫茫雪原,放眼望去,飘飘洒洒漫天雪花,远见群山雾霭霭的一片苍茫,近看铜门关要塞威武恢弘,迤逦延绵至肉眼见不到的地方,宛若盘踞在大周朝北疆的一条巨龙。
关隘戒备森严,一排排巡逻士兵手执长枪,身披铠甲,伫立在狂风暴雪之中。站在城墙上极目远眺,隐隐约约可以见到几个零星的黑点,那是燧人族商人修葺的驿站,时至夜晚,士兵手中的火把在风中呼喇喇作响,飞溅的火花随风摇摆,在马上快要熄灭之时,又飘乎乎燃起一丝希望。
大周朝虽然抵制燧人大军进驻边关,但商人们依然可以正常通关做买卖,铜门关是北疆最大的关隘,当地府衙专门为燧人族的商人办理了通行证,上面印有大周朝特批的通关公文。所以但凡见到挑货经过的小商贩,亦或赶马车运送牛羊肉的店主,官兵们略做检查一番,也就放行了。
高阁斐是管理铜门关进出贸易的总督管,此时正坐在营房内饮酒消遣,一张松木方桌上,摆着烤熟的羔羊腿和两盘水煮牛肉,方桌一侧还坐着一名副官模样的年轻人。在这种地方生活是很艰苦的,但高阁斐做为进出口贸易的管理者,自然能从燧人族那里搜刮一些好处,比如上等的牛里脊,或者新鲜的麋鹿肉,各种珍禽野味数不胜数。吃惯了鞞川城运送过来的米面之物,偶尔尝尝燧人族的珍馐美食也是不错的。
“高督管,来,喝酒……”年轻副官手捧酒碗,喝的满面酡红,兴致盎然。
高阁斐单手端碗,放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又挑了挑眉道:“穆将军这次回到京城述职,一晃也过了三四个月了吧?”
副官点了点头说:“差不多有三个月了,不过听说皇上要赐封他为兵部侍郎,如果穆将军再次攀升的话,那以后铜门关可怎么办啊……”
高阁斐嗤笑道:“瞧你那点出息,穆将军是一个高瞻远瞩,忧国忧民的将领,岂能一辈子都窝在这个荒凉的地方?换句话说,经过上次的半壁河之战,我们重挫了燧人族的主力大军,纵使他们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在短期内卷土重来的。”
副官似懂非懂地应和着,屋内燃烧着一个火炉,黯淡的光线把方桌上的牛羊肉映照成了淡淡的金黄色,屋外冷风习习,吹动要塞上方的旌旗,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高督管,近来南部疆域的融羌族缕缕进犯中原,穆将军会不会被派往南疆,去镇压他们呢?”副官淡淡地问道。
高阁斐拿起剔骨刀,把羊腿上的瘦肉割下来一块,扔到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一张油光满面的脸颊也随着口腔的蠕动而扭曲变化。他用抹布擦了擦手说:“这不是咱们关心的问题,不过那个融羌族好像更难对付一些。”
“为什么?”副官连忙问道,眸子里也充满了疑惑之色。
高阁斐沉吟片刻道:“融羌族的大部分民众都生活在南部海滨一带,水性很好,而且占据着有利的地形,我们大周朝的士兵多数都是旱鸭子,到了人家的地盘,当然会两眼一抹黑,进退两难了。”他摊了摊手,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
副官还想问什么,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门板被人扣响了。
“高督管……高督管……”急切的声音和凛冽的狂风夹杂在一起,听起来瓮声瓮气的,甚是不清晰。高阁斐摆了摆手,示意副官去开门。
走进来一位身披重甲,腰挂弯刀的士兵,他的衣领上还沾着几片晶莹的雪花,“高督管,方才属下在巡逻中,发现了一辆可疑的马车,特来禀报。”
可疑……高阁斐从椅子上站起来,皱紧眉头问道:“可是从关外来的?”
士兵点点头道:“是的,而且马车上塞满了十多个大木头箱子,赶车人声称是运往鞞川城的美酒佳酿,我要求开箱检查,赶车人却不肯依从,特地来禀报大人,请高督管定夺。”
高阁斐有些诧异,他从火炕上抓起一件羊毛大氅披在肩上道:“随我去看看。”
“是……”
夜幕下的铜门关,被星星点点的火把照得摇曳生姿,几缕昏黄的光束映亮了城门下方的一辆马车,赶车人是一位身披棉袄,头戴毡帽的老者,年龄在六十岁上下,一双枯槁的手紧紧攥着马缰绳,身材单薄瘦小,像一只行将就木的老猴子,丝毫也看出一点可疑的成分。
高阁斐绕着马车踅行一圈,并未发现异常,这是一架载有十只木箱的马车,车内的棚顶上,还挂有一只摇摇晃晃的油灯,随同老者一起赶车的还有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他穿着粗布麻衣,一张冷峻的脸颊上也布满了坚毅的神色,双目炯炯有神,宛若两颗璀璨的夜明珠,散发着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沉稳和戾气。
“高大人,老朽每个月都要去一趟鞞川城,给酒楼茶肆和大户人家送上几坛子好酒……”老者的声音沙哑而又低沉,干巴巴的口音跟他的身材非常符合,说着,他又从怀中摩挲片刻,掏出一张府衙签发的通行证,递给高阁斐道,“高大人,我这手续齐全,车里装得都是上等的佳酿,如果高大人喜欢的话,一会可以给您拿来两坛子尝尝如何。”
高阁斐低头扫了一眼通关公文,觉得没什么问题,便挥了挥手,一名士兵走上前来,高阁斐指着马车说:“打开木头箱子,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酒。”
“是……”士兵躬身领命,刚要走到马车旁,老者便急匆匆地拦住他说,“哎哟,军爷,我不是说了吗,要想喝酒,我送您几坛子都不成问题,但您要是擅自打开了木箱子,那酒送到鞞川可就不值钱了。”
“哼……哪来那么多废话,打开打开……”高阁斐抬高声调,就连表情也冷淡了几分。
“哗啦……”一个大木箱被推到地上,紧固两侧的木板被折断了,士兵用尖枪重重刺了进去,稍稍一扳,只听一声闷响,箱子的木条彻底破碎,五六只黑色的酒坛子滚了出来,瓶口处绑着一个由红绸系上的丝带,随着剧烈的震颤,瓶塞半开,酒香四溢,一缕缕清冽的佳酿汩汩流出,看得士兵们都睁大了眼睛。
嗜酒如命的高阁斐走了过来他,他弯下腰,捧起酒坛子,凑到鼻间闻了闻:“味道不错,这是什么酒?”
老者讪讪笑道:“高大人,这个是琥珀酒,味道醇厚,喝多了也不上头的。”
高阁斐拿起一支火把,朝马车内照了照,见里面还有很多木箱子,便低声问道:“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琥珀酒吗?”
“是的。”老者点点头道。
方才撬开的木箱内,还有几坛没有摔破的琥珀酒,老者顺势捧起一大坛,递到高阁斐的面前笑道:“高大人,这是效劳您的。”
高阁斐瞥了一眼地面上碎箱子,心想见好就收,像这样的卖酒商人,他一天起码也要看到几十个,索性也就不为难他了,便朝着前方守门的士兵挥了挥手:“开门放行。”
老者忙不迭地跳上马车,冷眼少年裹了裹身上的衣物,坐在老者的身旁,抽动一下缰绳,破旧的发车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叫,不快不慢地驶过铜门关,一路朝鞞川城的方向奔行而去。
天将破晓,漆黑的夜幕逐渐露出一缕白光,东方的地平线上洇出一大片姹紫嫣红的云朵,经历了一夜狂风的吹拂,宛若洗净了漠北荒原上空的尘霭。
萧晴被雪澜叫醒,今天是大少爷穆昱阳的生辰,所以大家昨日就准备充足了,各种美味食材,都由魏红姐姐亲自过目整理,麟管家一大早就带着顾筱宸和几位小厮到外面采购其他东西了,阖府上下一派喜庆,加之今日天气晴朗,微风和煦,紫林园内梅花盛开,就连寿星穆昱阳,脸上都挂着一抹灿烂的笑容。
“我那双紫绸棉靴放哪了?你这个丫环怎么比我还糊涂呢?”穆昱曦盘腿坐在床榻上,气鼓鼓地训斥着萧晴。今天他要参加哥哥的生辰宴会,当然要可以打扮一下了,可他最喜爱的那双紫绸棉靴竟然不翼而飞了,纵使萧晴翻找个遍,也毫无所获。
她来到穆府已经有段时间了,跟穆昱曦和穆昱阳也混得颇为熟络,在嫣夫人面前是主子和仆人的关系,在私下里却成了死党,但萧晴明白自己的身份,她从不敢僭越这层关系,只要过得还算舒坦,她也不必去刻意尊崇封建的礼仪道德。
“平时都是你自己放起来的,怎么能怪我呢?”萧晴顶嘴说道。
“呀……你这丫头,竟然敢反驳我,哼……看我不扒了你的皮。”穆昱曦像一只蹦蹦跳跳的猴子,从床榻上窜了下来,直奔萧晴飞扑而去。
“啊……救命……”萧晴惊呼一声,抱头鼠窜,穆昱曦哪能轻易放过她,绕过一张檀木桌子,萧晴不巧绊在凳腿上,斜斜歪歪地倒了下去,穆昱曦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拦腰拖住,凑到她的面前,露出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道:“嘿嘿,小丫头,看你往哪跑。”
从这个角度去观察穆昱曦的话,那简直是一副完美的剪影,一双充满柔情和坚毅的丹凤美眸,搭配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颊,让萧晴差点忘记了呼吸。她心里暗想,穆家的两位公子哥长得都人畜无害,加之穆沨和嫣夫人的基因又好,想生出一个怪胎都难,可这位奔放不羁的穆昱曦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是随了穆沨,还是随了嫣夫人呢?
“二少爷……二少爷……”屋外传来雪澜的声音,萧晴猛然意识到,她此刻跟穆昱曦的姿势非常暧昧,如果这一幕被大嘴巴雪澜看到,那不出半日,整个穆府可能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她挣扎一下,瞪着穆昱曦道:“快……快放开我。”
穆昱曦嘿嘿一笑,突然松手,只听扑通一声闷响,萧晴被摔得眼冒金星,龇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