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麟谨和明尘想要战斗到生命最后一刻的时候,顾筱宸急忙拦住他们二人说:“吕夫人和穆昱阳已经脱离这里,你们两位勇士也没必要白白在这里送死了……”
麟谨斜睨着顾筱宸说:“你什么意思?难道是后悔回来了吗……”
顾筱宸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他的神色非常焦急,两道眉毛紧紧蹙在一起,“麟统领,你要想清楚,如果你和明尘将军就这么战死的话,之前那些死在这里的亡灵可就永远都无法安息了……”说着,他指着行宫外面一堆堆尸体道,“你要知道,这些勇士可都是为了吕夫人的逃脱,为了萨纳尔王的复兴,为了整个北方草原人民的自由而牺牲的,现在萨纳尔王正是用人之际,而你和明尘将军都是他麾下的勇猛战将,文武双全,心思缜密,如果就这样草率地战死的话,你会让那些已经牺牲的勇士们永远都心寒的,他们渴望你活下去,而不是去送死……”
顾筱宸瞪着一双充满血丝的眸子,由于情绪过于激动,这番话几乎是他喊出来的。
麟谨似乎被他的说辞给感动了,他瞥了明尘一眼,见他没有什么反对的意见,便一脸严肃地问顾筱宸说:“即使我们想活命,现在也已经来不及了,目前只有从行宫的暗道逃出去,才是唯一的方法……”
顾筱宸没有言语,他先是转过身看了看地面上穆家府兵的尸体,然后又把目光转移到了行宫的外面,见那群士兵已经杀红了眼,他们不管不顾地冲杀上来,全然不去照顾自己身边同伴的生死,这就简单无异地暴露出了他们的缺点,因为穆沨之前带来的府兵和天亮时分带来的援军根本不是一个级别,也就是说,他们两股力量虽然都是穆沨麾下的战士,可平日里几乎没有沟通,所以他们对彼此的面孔都是陌生的,如果想要混淆他们的视听,瞒天过海,最好的办法就是扮演成他们的样子,然后偷偷从行宫里面溜出去,加入到他们的队列当中,这样才能掩人耳目,不声不响地从这里逃脱。
顾筱宸撇了撇嘴说:“暗道那边已经不安全了,穆沨的援军很可能把那边封锁住了,咱们万万不能从那里逃脱,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明尘上前一步,追问道。
顾筱宸转身朝行宫一层的长廊走去,搞得麟谨和明尘都是一头雾水,他们两个不知道顾筱宸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好站在原地,片刻后,顾筱宸拿来三套脏污的士兵服装,上面浸满了血迹,仔细看去,发现这三套衣物竟然是穆家府兵身上穿的,麟谨瞬间明白了顾筱宸的用意,他起初有些拒绝,摆手说道:“我不能这么做……”
顾筱宸一愣,问他说:“怎么了?”
“我的手下还在这里顽强抵抗,而他们的指挥官竟然还穿上敌人的狗屁,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苟且偷生,我做不出这样的事情……”说完,便转过身去,不再看顾筱宸。
顾筱宸和明尘对视一眼,都觉得很无奈,他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穆沨的援军随时都有冲进来的危险,他把剩下的两套士兵服塞到明尘的手里,当场把自己身上小厮的衣服脱了下来,然后在被凛冽寒风的吹拂下,穿上了穆家府兵的衣服,随后又把刚刚拖下的小厮衣物扔到了正门不远处的一个火盆中烧掉了,他是怕穆沨杀进来之后,发现这处疑点,然后排查士兵们的穿着和长相,不得不说,顾筱宸虽然涉世未深,但是能有这样一丝不苟的心思,还是非常缜密的。
他从一名尸体的旁边捡起一柄长枪,这是穆家府兵的标准兵器,然后又看着麟谨的背影道:“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吧,我并没有逼着你要去苟活……”说完之后,顾筱宸便朝着长廊的尽头走去,片刻之后,他那单薄孤单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明尘的视线当中。
“麟统领,我觉得那小子说得有几分道理,如果咱们两个一直在这负隅顽抗的坚守,那最后也是同归于尽的结果,这对于穆沨那个狗贼来说,根本是不值一提的,为了以后的大局着想,您还是穿上这套兵服吧……”明尘走到麟谨的面前,颇为耐心地规劝道。
麟谨听后,身子微微颤抖,那双冰冷的眸子,此时也折射出一道迷茫的色彩,他紧紧攥着手中的弯刀,咬紧牙根,像是再做一个艰难的选择,令人如此痛苦,站立良久,他才慢慢抬起头来,明尘这才看到,麟谨此时已经泪流满面,那张俊俏的脸颊也变得扭曲无比,像是被人撕扯过一般,变得极其狰狞和可怖。
“如果真的能活下来,穆沨那个狗贼即使有十条命,也不够我杀的……”说完,他一把抓起明尘手中的衣物,开始窸窸窣窣地换了起来。
他们二人也来到了长廊的尽头,并没有发现顾筱宸的身影,麟谨皱了皱眉说:“他在哪里?”
“可能是从这扇窗户爬出去了……”明尘指着那扇被搅得破破烂烂的窗户框说。
麟谨觉得就这样爬出去有些不妥,因为他们二人的长相实在是太明显的,尤其是那高高凸起的鼻梁,还有那双浸着湖水一般的眸子,让人一眼便能认出这是燧人族的面孔,于是麟谨四下看了看,见对面上躺着几名死尸,猩红的鲜血从他们的胸膛处涌了出来,他蹲下身,用手指蘸着还有些温热的血液,涂抹在自己的脸颊甚至脖子上,做完这些之后,他才跟明尘顺着窗户爬了出去……
破旧不堪的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缓慢地行驶着,这条通往鞞川城的道路年久失修,虽然上面铺满了雪花,可当车辘轳碾压在上面的时候,还是会感到凹凸不平的摇晃。
车内的人可以清晰地听见整俩马车“咯吱咯吱”地摩擦声,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条橡皮筋在摩擦圆木似的,搅得所有人都心神不宁。
吕苒坐在靠近车窗的位置,一缕缕凉风钻了进来,吹拂着她那张疲惫的脸颊上,她是整俩马车当中唯一保持清醒的人,麟管家在外面赶车,自从跟吕夫人和穆昱阳分析了铜门关那边的形势之后,就一直都没有进来过,穆昱阳已经瑟缩到角落当中沉沉地睡去了,红菱抱着雪澜的一条胳膊,也睡得颇为深沉,雪澜嘟着一张小嘴,不时可以听到她的呓语,像是昨夜的生死拼杀在她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像雪澜这样农家出身的女孩子,自幼生长的田园之间,要说上山采药,桑叶生蚕,木屋纺织还是有两下子的,毕竟她的出身如此,俗话说,贫穷的孩子早当家,雪澜就是一个非常争气的丫头,家中除了她一人之外,雪澜还有一个尚在襁褓当中的弟弟,虽然不及顾筱宸那般年长,但这个孩子一降生之后,像是意识到了自己来到了贫苦人家,打量着家徒四壁的环境,已经娘亲那寒酸的穿着之后,便裂开小嘴哇哇大哭,仿佛不满这个贱人横行的世道。
雪澜对自己的弟弟宠爱有加,不管她出去做什么,都喜欢把弟弟抱在怀里,当然了,要是上山采药的话,她便背着一个大竹筐,在里面铺上一层软塌塌的棉被,然后把自己的弟弟放在里面,如果天气寒冷的话,她便在箩筐的边缘处围上一圈丝巾。
雪澜的命运就像是燧人族的命运一样,更像是大周朝历代百姓的艰苦命运,她所在的那个小村子常常都会闹饥荒,没到那个时候,官府便会把锅甩到老天爷的头上,咄咄逼人地称:“你们饿死人了,又不是我们为官之人所害的,要找就去找那不体恤民情的老天爷吧,要是他老人家多降下一滴眼泪的话,那你们的家人也不至于横尸荒野了……”
这是官府的说辞,即使大周朝的皇帝不理朝政,但在那腐朽的庙堂之上,还是有人会站出来说话的,比如像秦提督这样内心怀有正义,真正体恤民情的人,他会觐见皇上,说明今年气候恶劣,好多村子都已经闹了饥荒,如此下去的话,只怕民心涣散,还请皇上体恤一下当地百姓的生活。
其实这样的上奏,皇上想都不想就会批示的,因为即使他再荒淫无度,但要想堵住百姓们的嘴,首先就是要用粮食填饱他们的胃,这样他的江山才会稳固。
可是即使这样的话,秦提督依然可以看到饿殍遍野的现象,这又是为什么呢?经过调查他才知道,朝廷拨下的赈灾粮食和钱财,还没到受灾地区就被那一层层官僚给剥削殆尽了,在那个奢靡乘风,腐朽不堪的封建社会,这是很正常的现象,百姓们有苦说不出,只能背井离乡,逃到外乡去讨生活,他们甚至会丢弃还在襁褓当中的孩子,或者把孩子偷偷放到稍微殷实一些家庭的门口,只求给他一口饭吃,大人们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野草挖尽,树皮吃光,在那个天灾人祸的年代,能活下来就算是万幸了,如果没扛过去,那也不能怪老天爷的无情,怪就怪人心的险恶和丑陋。
雪澜的家庭就是这样,在她弟弟两岁半的那年,正赶上了非常严重的干旱年月,那时候天气热得就像是要降临火团一般,村边的树木被烘烤成了一棵棵干燥的枯木,河床上面铺展着闪闪发光的鹅卵石,放眼望去,山林当中似乎也忍受不了如此的酷热,一缕缕让人窒息的热气从林地和树梢之间升腾上来,像是在空气中冒着的白烟。
走进雪澜所在村舍,还没接近民房的时候,便可以闻到空气中飘到着一股难闻的恶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发霉了,又像是人腐烂之后又被热风席卷成了一道让人无法接近的病毒源泉,这场大灾不仅让农民们颗粒无收,在整个中原以南的地区,还生成了一种烈性的传染病,民众们只要得上之后,不出三日便会全身溃烂,直到剩下一副干枯的躯体和那千疮百孔的伤口之后,便轰然倒在地上,生于黄土,最后也在亲吻着黄土当中黯然离世。
雪澜的父母就得了这种怪病,所幸没有传染给雪澜,她爹爹临死之前,还嘱托雪澜要照顾好她的弟弟,家长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孩子了,不管走到哪里,父爱和母爱都永远像一盏明亮的烛光,像一个圆圆的红太阳,照亮孩子们前行的道路,她的娘亲和爹爹就这样死去了,无声无息的,好像从来都没在这个世界走上一遭。
雪澜并没有悲恸万千,也没有痛哭失声,因为她知道那起不了多大作用,虽然她表面上是一个阳光开朗的女孩,只是她不想把自己那段阴暗晦涩的往事说出来罢了,就像她从来都不会说是她亲手把自己的弟弟送给了别人,那是她一生当中做过最难以抉择的事情,因为她自己已经难以生存下去了,如果带着弟弟一路要饭的话,那可能连外村还没走到就会被饿死在乡间菜畦当中。
每个人都有一段不愿提起的过去,特别是自己亲手做过和选择的一幕幕悲伤往事,雪澜摇摇晃晃地朝前走着,精神一度涣散,恍恍惚惚地似乎看到了地狱的景象,她不愿意就这样倒下,因为她知道,一旦自己亲吻黄土的话,那可能一辈子就站不起来了。
雪澜内心的悲恸代表了大周朝万千女人的现状,她是一个不卑不亢的女孩儿,只是时运不济,命运多舛,她不能指望在这个没落的封建王朝能有所建树,就像是漫天霞光的夕阳,在沉落下去的一两个时辰之后,便会陷入到无尽的黑暗当中,她只能继续向前走去,不停地奔跑,不停地为自己打气,才会看到那一丝微小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