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生带着穆沨沿着庭院走出衙司，在距离鞞川城衙司东侧有一间牢房，这是一幢非常破旧的房屋，门前站在四五名狱卒，他们手中都握着一杆长枪，棕色的长袍后面，还印着一个清晰的“卒”字，一般人会认为他们是最低等的士兵，因为在古代社会，当兵的身份地位是很低的，家里有壮丁和青年男子，都必须要强行地去服兵役，当然了，官府会下发给服役人家一些口粮田，他们没有选择，就像站在牢房门口的四五名士兵，他们的军衔在大周朝服役之人眼中，也是最低贱的一层，甚至有些平民百姓都会无视他们。
但也不是绝对的，因为这些毕竟是官府的人，寻常百姓前来办事或者探监的话，还是要通过这些人来办手续的，如果他们看你不顺眼或者鬼鬼祟祟的，那么你就不能探望朋友或者亲人，正所谓一山还有一山高，官官相护压死人，你不能指望大周朝的官府能为你办什么感恩戴德的大事，小事在他们眼中又不屑去办，这就造成了一瓶不满半瓶逛的局面。
刘生和穆沨走进天牢，迎面扑来一股难闻的恶臭味儿，加之这里阴寒潮湿，不见光照，所以有很多东西已经发霉变质了，大周朝是明渠排污，冬季来临的时候，犯人的排泄物会被冻成一坨一坨的奇怪形状，这些东西都需要他们自己清理，官兵可没有那个闲工夫，如果不及时打扫干净的话，那这里就像是一个公共厕所，到处都充斥着难闻的气味。
其实冬季还好，最起码那些脏污的粪便还能冻成冰坨，可是一到了夏天，这里便会飞满蝇虫，那铺天盖地的苍蝇会落到犯人的碗中，与他们共同分享那并不美味的饭菜。
穆沨的身后跟着七八名护卫，他一走进天牢就抽出手帕，掩住自己的鼻孔，边走边皱眉，一条长长的廊道两侧，皆是严丝合缝的铁栅栏，地面上有很多干枯的稻草，一缕缕冰冷的空气顺着穆沨的脖颈攥紧后背当中，让他不禁打了个冷颤，如果可以的话，他这辈子也不想来到天牢里面，这里简直就像是人间地狱一般，生活着乌漆墨黑的恶鬼，他们的怨气很重，穆沨每往前走一步，都能听到犯人在狱中的哀嚎和痛苦的呻吟。
“穆将军……我是被冤枉的……”
“刘衙司……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家有老小，如果再不出去的话，我怕他们会被活活饿死的……”
“穆将军……您可是我们百姓心目中的大英雄啊……求求你为我们做主啊……”
犯人嘈杂聒噪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杂乱而又混乱，在穆沨的耳边形成了一团团嗡嗡嗡的噪音，刘生与他并肩前行，前面还有两名士兵手中握着燃烧正旺的火把，把那群犯人的脸颊都照得清晰无比，由于长期见不到阳光，他们那干瘪暗淡的面容上毫无光泽，穆沨不知道他们是因为什么被关进天牢的，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他已经烦透了这个地方。
忽然，一只如鹰爪的手从铁栅栏那边伸了出来，紧紧地攥住穆沨的衣袖，护卫们见状，急忙抽出腰间的弯刀，“刷刷刷……”一阵齐响，惊得穆沨都有些慌张了，他被吓得一个激灵，刚要挣脱，只见铁栅栏里面出现一张苍老的面容，士兵们围拢过来，想要砍掉那只枯槁的瘦手，却被穆沨拦住了。
“放手……你这个该死的老太婆，你可知道现在被你抓住的是何人吗……”刘生勃然大怒，对着铁栅栏里面的老妪大声呵斥道。
那名老妪哆哆嗦嗦地将手缩了回去，她满头白发，面容无光，眼大无神，那耷拉下来的眼袋呈椭圆形，占据了她大半边的脸颊，看样子年龄已经不小了，可这样的一位老人，已经快到了寿终正寝的年岁，为什么会被关到天牢里面呢？就连穆沨也觉得好奇了。
他展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将手帕塞进衣袖中，然后看着那名老妪轻声问道：“这位大娘，您有什么冤情吗……”
老妪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穆沨，内心百感交集，就像是在黑暗当中见到了一个光明天使，片刻之后，老妪竟然抽抽搭搭地噬泣起来，哭的那样寒酸和无助，刘生见状，气鼓鼓地吼了一句：“你是聋子吗……没听见穆将军问你话吗……”
老妪的身子抖了一下，这才制止住哭泣，哽咽着说：“你……你真的是穆沨……穆将军吗……”
穆沨笑着说：“在我们大周朝，还有第二个叫穆沨的靖北将军吗……”
老妪确认了穆沨的身份，逐渐睁大了那双浑浊的眸子，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苦带嚎地喊道：“穆将军，您可要为我们小民做主啊……如果连您都置之不理的话，那整个大周朝就没人能管我了，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算了……”
“您不妨对我说说，如果我能帮助到你的话，那会义不容辞的……”穆沨淡淡地说，他要在普通民众心中树立一个清廉公正的形象，这位他以后的事业会提供很大的帮助，正所谓众人划桨开大船，要相信人多力量大的说法，一传十十传百，他穆沨的美名会明杨万里，届时会成为真真正正地家喻户晓的人物。
老妪慢慢爬起身，这才慢慢陈述起自己的冤情……
原来这名老妪是生活在沧漱县城周边的乡郊之中，家中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已经在前几年嫁到纹州城去了，只剩下一个小女儿，性格内向，文文静静的不爱言语，她长得清秀可人，来他们家说媒的人数不胜数，但老夫妻还是有自己的打算，因为家中并未养育男孩儿，他们两位老人年时又高，所以一心想要照一名上门女婿，这样便可解决他们晚年的后顾之忧了。
事情也就是从上门女婿来到他们家发生的，一名身材健硕，皮肤黝黑的年轻小伙儿主动来求亲，老夫妻二人见他长得憨憨厚厚的，并不像坏人，双方一拍即合，便把小伙子留了下来，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所以看人绝不能从面貌长相来判断他的秉性和善恶。
由于自己的女儿性格懦弱，行事风格与小伙子完全不同，这就造成了生活中的许多小矛盾，丈夫外强中干，做事雷厉风行，果断而又利落，女孩唯唯诺诺，看待所有事情都没有主见，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慢慢在老妪家中便形成了以小伙子为中心的家庭体系，他说一不二，甚至有时候还会训斥他们老夫妻，称他们一辈子都窝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点出路都没有，靠官府分发的那几亩薄田，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还不如去做一些大胆的事情呢。
他所谓的大胆事儿，无非就是跟一群乡村混混去外面倒卖私盐而已，这可是大周朝明令禁止的，一旦要被捉住，那不仅他本人会被关到天牢里面去，就连他们全家也会受到牵连，所以老夫妻二人坚决不同意他出去干这种勾当。
小伙子年轻气盛，哪里听得进去，不管不顾地离开老妪的家，跟着一群混混远走他乡，这一走就足足走了一年之久，期间女儿还生了一个孩子，老夫妻年迈体衰，连自家的几亩薄田都无法照料，但靠女儿一个人是无法维持家业的，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个山门女婿的身上，希望他能早日归来，日复一日的等待，所有人都陷入到了绝望当中。
古代社会，女人的身份地位是非常低微的，特别是结过婚的女人，更何况，老妪家的女儿还生了一个孩子，老夫妻商量了一番，打算给女儿另寻新主，哪怕是嫁到外村去也行，不然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堕落下去，他们全家也没有出路，能把女儿安顿好，他们老夫妻二人死也瞑目了。
他们出去打听了一番，远在鞞川城有一户靠狩猎为生的人家，那男子一辈子都没有娶妻生子，现在已经有五十多岁了，女儿坚决不同意嫁过去，鞞川城距离沧漱虽然不远，但对于交通不便的那个年代，想要走完这段距离，还是要耗费很多时间的，经过老夫妻的好言相劝，比如岁数大的会知道怎样去疼爱你，比如他一辈子都没有娶妻生子，你突然嫁过去的话，他会把你当成金疙瘩捧在手心里的，比如你现在还有个孩子，那个天杀的人出去贩卖私盐，这辈子都可能回不来了，你要为孩子着想云云……
女儿经不住劝说，便嫁给了鞞川城的猎户，本来以为日子就可以这样平安无事的度过了，当女儿嫁到鞞川城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倒卖私盐的女婿竟然奇迹般地回来了，他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先是把那对老夫妻狠狠地揍了一顿，然后又扬言要杀掉他们的女儿和那个猎户，气冲冲地离开了沧漱，一路向北，直奔鞞川城的猎户家。
这可吓坏了老夫妻二人，他们不敢去报关，因为女儿和小伙子还有一封官府开的结婚证明，而现在女儿跟猎户在一起过日子也是偷偷摸摸的，并没在官府那边备案登记，为了不引起是非，夫妻二人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那个身形彪悍，力大无穷的年轻人，一定会杀死自己的女儿和猎户的，他们老夫妻提心吊胆地来到了鞞川城，刚走进猎户家的院子，就听到了剧烈的争吵声，惹得左邻右舍都前来围观。
“你这个下贱的东西，竟然敢背着我在外面寻男人，哼，还真是耐不住寂寞，今天我就送你们两个去见阎王……”小伙子攥着女儿的头发，手里还握着一把锋利的尖刀，他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眸子，额头上露出两条清晰可见的血管，像是两条蚯蚓在上面蠕动一般，样子十分恐怖。
“哎哟……快放开我的女儿……”老夫妻二人带着哭腔上去阻拦，谁知小伙子挥手就给了老头一刀，他甚至还没来及惨叫，就跌倒在地上，猩红的血液浸染了洁白的雪地。
猎户见状，攥着一把长杆铁叉，想要刺死小伙子，可毕竟他已经是五十多岁的老汉了，哪里是这位壮年之人的对手，还没打两个回合，猎户的胸口就被刺了两刀，他的死法非常奇特，先是在原地蜷曲着身子，像一只半生不熟的大虾米，当最后一丝气息在鼻孔里吐出的时候，他的身体又慢慢舒展开来，睁着两只浑浊沧桑的眸子，瞪着天空中那金黄色的云朵。
小伙子见自己一口气杀死了两个人，与其被官兵捉到，还不如趁此机会，多杀几人，反正杀一个不多，杀两个还赚了，便把女儿和自己的孩子也都当场杀死，左邻右舍无比唏嘘，他们都吓得躲到家中，并通报了官府。
杀人也是非常耗费体力的，在小伙子与女儿进行缠斗的时候，老妪捡起猎户的长杆铁叉，毫不犹豫地掼进了小伙子的脖颈当中，他谩骂两声，便斜斜歪歪地倒在地上，眼见着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倒在血泊当中，老妪在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她紧紧攥着自己那花白的头发，一行浊泪流了出来，当官兵来到猎户家的时候，她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战战兢兢地躲在水缸后边，样子很像一个受到惊吓的老兔子。
听完这些讲述之后，穆沨皱眉问道：“你杀了人，就应该受到律法的制裁，我也帮不了你啊……”话末，他还有意无意地瞥了刘生一眼。
刘生心领神会，急忙附和道：“你这个该死的老太婆，自己管不好自己的女儿，还动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婿，这样的事情不管放到哪个朝代，都是不可饶恕的死罪，你还好意思在这满嘴喊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