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的夜色像一片粘稠的雾气,泼洒在行宫的周围,在白雪的映衬下,宛若一片巨大的奶酪,上面零星撒上一点黑色的芝麻,漆黑的山林在晚风中随意摇晃,发出一点点簌簌声响,不出片刻,几片雪花飞舞在地面上,精灵一般翩翩起舞。
萧晴和红菱看着远处的两道人影越走越近,北风呼啸而来,撩起二人的发丝和衣摆,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从衣着上可以判断出,他们二人都穿着穆家府兵的衣装,从祠堂那边缓缓走来,手中还握着两杆长长的尖枪,在漆濛的月光闪烁着幽幽寒光。
“萧晴姐,咱俩还是回去休息吧,萧宸哥现在估计早都睡着了……”红菱拉了拉萧晴的衣袖,轻声说道。
萧晴微微点了点头,她俩刚要转身离开,雪地上的两个人影已经走上前来,其中一人身材高挑,五官精致,一双漆黑发亮的眸子在夜色下如冰锥一般刺进萧晴的心里。
“两位姑娘,还没休息吗?”说话的是假扮府兵的麟谨,而站在他身旁的那名少年正是随他一同前来的明尘。
萧晴和红菱对视一眼,又仔细打量了眼前的两名少年,虽然她们两个在穆府当中已经生活过一段时间了,可从来都没见过年纪跟自己不相上下的府兵,更何况,萧晴总觉得……总觉得眼前两名府兵的长相似乎与汉人有些不同,那高高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五官,明显是外域民族特殊的容貌,但这种猜测也只能悄悄埋在心里,萧晴毕竟知道,今天晚上吕夫人策划刺杀穆沨一事,前期的准备工作肯定会做得相当缜密,而这两名身穿穆家府兵的少年,很可能就是燧人的族士兵假扮而来的。
萧晴笑了笑说:“天色还早,就出来透透气,两位军爷是在值班吗?”
明尘瞥了萧晴一眼,不温不火地说:“穆将军光临行宫,我们当然要严加防守了……”
“那真是辛苦你们了……”萧晴躬了躬身说,话毕,她便拽着红菱朝行宫方向走去,不远处的穆家府兵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似乎对萧晴这边的动静没有在意。
“二人姑娘请等一下……”麟谨上前一步,轻声唤道。
萧晴身子一顿,转过身道:“军爷还有什么吩咐?”
麟谨微微一笑,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颊上也挂满了坚毅的表情,这是一个冷酷之人很少有的表情呈现,特别是对于麟谨来说,他长期生活在漠北荒原,一度对自己的家园充满了绝望甚至可悲,很小的时候他就立下志向,要推翻大周朝那野蛮的统治,奈何自己的身份卑微,无力去撼动朝廷的权威,可有志不再年少,正如项羽所说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穆将军现在已经休息了吗?”麟谨笑着问道,只不过是一句很平常的问话,但麟谨丝毫也没表现出迫切和急躁,完美诠释了内心的淡定和沉稳。
萧晴哪里知道穆沨有没有休息,只是点了点头说:“似乎已经休息了……”
“萧晴姐,咱俩快点回去吧,不然二公子又要埋怨你了……”红菱又拉了拉萧晴的衣袖,瞟了麟谨和明尘一眼,心里有些恐惧和陌生,这两位少年带给她一种普通士兵所不具备的威严和气场,这就是出类拔萃和默默无闻的区别。
“恕小女子不能奉陪了,再见……”萧晴又躬了躬身子,拉着红菱朝行宫走去,而麟谨和明尘却依旧站在漫天的飞雪当中,不出片刻,那深灰色的武袍就浸染成了晶莹的白色。
“这个姑娘看似有些眼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望着远去的两道背影,麟谨轻声呢喃着。
明尘轻叹一口气说:“麟统领,刚才离去的两位姑娘,分明就是汉人之女,依我看,大周朝所有的汉人女子,长相都差不多,很难去区分比拟……”
麟谨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把思绪转移到穆沨身上,又朝行宫的方向瞭望片刻,才淡淡地说:“天降大雪,漫天迷惘,只希望今晚的行动能顺利完成,把吕夫人安全地带到萨纳尔王的身边……”
明尘则耸了耸肩道:“麟统管,这些事情虽然都很紧急,但说来也很简单,我们的根本目标就是穆沨,只要能刺杀成功的话,那嫣夫人和其他的家眷都可以不用理会,如果他们誓死反抗的话,那就另说了……”话末,他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看着麟谨道,“你叔叔埋伏在穆府多年,对他们的行事风格已经了如指掌,穆沨是一个非常注重排场的狗贼,即使远在鞞川城东侧的行宫猎场,也不能少了那些繁复冗长的礼数,今日带五千重兵把守在猎场周围,目的就是为了把自己的气魄和大周朝的强盛展现给当地的百姓们看,实则那些府兵只不过是一些滥竽充数的渣滓罢了。”
麟谨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他思索片刻后,才淡淡地说:“也不能这样说,穆沨的身边一直有守卫军保护着他,那可是一支作战勇猛,不畏艰险的队伍,不管是在铜门关任职期间,还是回到京城上奏皇上,那支守卫军一直都跟在他的身边,而且……”
“而且什么?”明尘低声问道。
麟谨顿了顿身子,继续说道:“而且秦提督这次也随同穆沨来到了这里,那可是一位对大周朝忠心耿耿的将领,而且在秦提督的身边,可是有很多厉害的角色和高手,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麟谨分析的很有道理,秦提督在驻守大周朝西部疆域的期间,虽然兵马一直都在流失,可他坚信,打铁还需自身硬,就训练了一批作战勇猛的士兵,起初是为了防御外敌,震我国威,可是到了后期,当今统治者的种种做法让他无比失望,而这支训练有素的将领们,规模越来越庞大,最后完全在全军之中开始推崇,一来二去,秦提督军中的士兵,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个顶个的高手。
而相比于驻守铜门关的士兵,那里的生活条件要比西部边疆优越很多,每日除了饮酒作乐,就是站岗执勤,虽然也是风餐露宿的环境,但最起码在大吃大喝方面从来不用发愁,这样长期以往的沉迷于酒色当中,让这群士兵慢慢失去了应有的作战能力,但穆沨是何许人也,他有着一套非常完整且强硬的治军思想,明面上这些士兵个个都受到了厚待,可实际上穆沨却在暗中悄悄训练了一批所向披靡的士兵,那就是守卫在他身边的守卫军,人数大概有两千多人。
不管穆沨走到哪里,这群人一部分是留守在穆沨的身旁,另一部分人则在暗中偷偷保护着穆沨的安全,这在无形之中就为穆沨提供了双层次的保障,常人一眼便能看出,训练有素的士兵和那些懒散的虾兵蟹将是无法比拟的,最起码在站姿和执勤的态度上就能瞥出一二。
而这些事情吕夫人当然全都清楚,她知道有一股力量在暗中保护着穆沨的安全,所以在麟谨偷偷从铜门关运往鞞川城士兵的时候,她就让麟管家传话过去,一定要小心穆沨安插在鞞川的眼线,千万不能露出马脚,不然一着不慎,就可能导致整个计划的落败。
麟谨当然明白,潜伏在行宫周围是最为冒险的做法,但只有这样才能更接近穆沨,对自己和族人的行动也能提供不少的便利,高大巍峨的行宫在漆濛的月光下,像一个拔地而起的巨树,只不过它的挺拔并不像所有树木那样参天而直立,那方方正正的形状,很像一个巨型棺材,里面埋葬着大周朝的靖北将军和贵族子嗣,想到这里,麟谨便咬牙切齿地说:“他们还真会享受,修建一个这样的行宫的银子,足以让我们的族人过上安稳太平的日子了……”
“麟统领,这些事情我们早都不在意了,那些贵族官僚办一次家宴,估计就顶的上我们一年的开销了,所以这两者根本没有可比性……”明尘不以为然地说着,他朝身后看了一眼,见有两名士兵正朝这边走来,由于光线太暗,他看不清那两名士兵的长相和表情,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们二人长时间站在这里聊天,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怀疑了。
“喂……你们两个……”一个尖锐的声音传了过来,在呼啸的寒风当中,竟觉得有些刺耳。
麟谨和明尘对视一眼,二人都心照不宣地站在原地,并没有表现的过于慌乱,而那两名士兵已经慢慢走了过来。
“你们两个站在这里干什么?是守卫外围的还是行宫内部的?”一名身材瘦削,其貌不扬的士兵问道。
麟谨急中生智,咧嘴笑道:“军爷,我们两个刚来到穆家当府兵,对一些规矩还不太熟悉,方才从行宫里出来透透气,还请两位军爷恕罪……”
那名士兵嗯哼一声,又仔细打量了麟谨和明尘的脸颊,若有所思地说:“你们两个年纪不大,怎么会成为穆将军的府兵呢?”
麟谨心里一悸,他没想过这个问题,毕竟他们二人是假扮府兵混进来的,祠堂和山林当中还潜藏着一千多名自己的族人,正当他犹豫该怎样回答的时候,身旁的明尘一脸悲切地说:“我们两个本是出身贫寒的兄弟,由于爹爹和娘亲前几年去世了,便把自己卖到了穆家充当小厮,嫣夫人见我们两个做事麻利,又让我们去守护庭院,一来二去的就成府兵了……”
听完这番话,麟谨的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要比胡说八道的能力,那明尘可是首选的人物。不过他可能很早就看出了盘问他们二人的士兵,肯定不是从穆府带出来的,所以才有信心称自己是穆家的府兵,这样便能免去别人的怀疑了。
“既然是守卫行宫内部的府兵,那还不快滚进去,在这里叨叨什么?”
麟谨给明尘递了个眼神,二人又赔笑一阵,才朝着行宫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