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初醒的萧晴有一些恍惚，高烧持续不退，喉间仿佛扎进一根鱼刺，搅得她心神不宁。
方才她听到一阵敲窗声，虽然不大，但清晰入耳，她披上一件外衣，缓缓走到木门前，轻声问道：“谁……”
门外无声，只有呼啸而过的冷风拍打在窗格上的哗啦声，她伫立片刻，刚要回过头去，门窗上又传来一阵“咚咚”声，这次她毫不犹豫地打开木门，伸出头朝外看去。
清冷的夜色笼罩在眼前，把周围的精致涂抹成了一张漆黑的画卷，四下静悄悄的，两棵紫木李在风中微微摇曳，像是两头寿终就寝的老马，凸显出无力而又坚韧的躯干。
萧晴皱紧眉头，走出屋内，站在冷风之中，感受着周围的动向，片刻后，一个人影从前方缓缓走出，萧晴眯眼看去，原来是顾筱宸，此时他已换上了小厮的衣服，洗掉脸上那些胭脂红粉，让他显得更自然一些。
“筱宸……”萧晴诧异了一下，随后又朝四周张望了一番，才迎着顾筱宸走了过去。
“姐，你的病好一些了吗？”顾筱宸一脸担心地问道。
萧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拉着顾筱宸走到房舍的侧面说：“我没事，宴会阁那边的酒席散了吗？”
顾筱宸点了点头：“嗯，已经散了，穆沨正在无妄园和嫣夫人喝茶。”
萧晴嗯了一声，她此时最想搞明白的是，穆沨到底有没有认出顾筱宸的身份，记得在席间之时，穆沨问顾筱宸是不是有个姐姐，单从相貌上来看，顾筱宸男扮女装，的确跟萧晴有几分相似，如果他执意要见一见萧晴的话，那之前所做的一切就付之东流了。
“筱宸，这里现在很不安全，在穆府，似乎已经有人知道了咱们两个的身份，只是没有说破罢了。”萧晴喃喃地说，一张精致的脸颊上也布满了憔悴之色。
顾筱宸瞪大了眼睛，愣怔片刻后，才低声问道：“那姐姐知不知道，是谁看破了咱俩的身份？”
萧晴摇摇头说：“还不知道……”她轻咳一声，鼻孔仿佛有一团棉花塞住了似的，让她呼吸不畅，真是天不随人愿，在这种关键时期竟然生病了，她呼了一口热气，问顾筱宸，“穆沨有没有说过几时离开鞞川？”
顾筱宸转了转眼珠，思忖片刻道：“明日在停留一天，应该后天就离开了。”
顾筱宸伸出手，放在萧晴的额头上探了探体温，“姐，听雪澜说，你已经一天都没吃饭了，这怎么能行呢，穆沨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一个人就可以应付的。”
“你怎么应付？现如今他已经对你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如果穆沨执意要见我一面，那该作何解释呢？”萧晴气鼓鼓地说着，她身子一晃，加之情绪激动，险些摔倒在地。幸好顾筱宸及时抚住她，“姐，你放心吧，穆沨能不能活过今晚，这都是一个问题呢。”
“什么……”萧晴惊讶地叫了一声，如此惊诧的消息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攥紧顾筱宸的手说：“怎么回事，难道是有人想刺杀穆沨吗？”
顾筱宸冷笑一声，不慌不忙地叹口气道：“姐，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吕苒的身世吧？”
萧晴点了点头：“我记得，你说她是燧人族的后裔，被穆沨抓到穆府做了二房，而且对外人隐瞒她的身份，这跟穆沨遇刺有什么关系？”
“姐，这你就不明白了。”顾筱宸转过身，朝小园的外面瞥了一眼，见没有异常的动向，他才回过头说，“吕苒在穆家受到非常不公平的待遇，加之穆昱阳在嫣夫人面前也受尽了耻辱，燧人族在汉人之间，根本无法立足，大周朝抵御外敌，固守边疆，而做为靖北将军的穆沨，却私下里跟燧人族的女子生下了一个孩子，隐藏在穆府之中，后人根本无法得知，而嫣夫人碍于自身的地位，更不会满世界去宣扬，自家有两个燧人族的母子。”
萧晴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听着顾筱宸的讲述，她有些好奇，这些事情顾筱宸是从哪里听来的，雪澜平时虽然喜欢讲一些八卦的事情，可无非就是今天哪个小厮摔倒了，或者哪个不听话的丫环被卖到青楼去了，如此而已，但这些关乎穆家声誉和将军府名望的事情，雪澜是万万不会知道的。
萧晴与顾筱宸同时来到穆家，几乎每天都做着重复性的工作，接触的人也无非就是穆家的两位公子和嫣夫人，魏红和麟管家更不会在人前背后说自己主子的秘密。
顾筱宸似乎看出了萧晴的疑虑，便长吁一口气，捋了捋萧晴额头上的碎发，继续说道：“姐，如果一个人长期受到侮辱和压迫，那么她会怎么做呢？是逆来顺受，委曲求全，还是奋起反抗，推翻这些不公平的待遇呢？”
萧晴眨了眨眼睛说：“我不知道，这还要看那个人有没有勇气去做这些事情了。”
顾筱宸微微点了点头，“吕苒并不是你我表面上看的那样柔弱，而一向沉稳恬淡的穆昱阳，也不总是那副云淡风轻，气定神闲的模样，人心藏在肚子里，谁也看不透，即使她憎恨穆沨和嫣夫人，但想彻底获得解脱，那就必须打破穆家给她戴上的枷锁。”
萧晴听得有些凌乱，自己的弟弟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老谋深算了，在穆家生活的这段时间，虽然她每天都能见到顾筱宸，但一向沉默寡言的他，竟然能看破这么深奥的事情，让萧晴不禁有些赧然。他头脑敏锐，洞察能力很强，别人的一颦一动乃至一个微笑，都逃不过顾筱宸的眼睛，这一点他倒是跟死去的老爹有几分相像。
“筱宸，你的意思是，吕苒今晚想刺杀穆沨吗？”萧晴看着顾筱宸，试探性地问道。
顾筱宸没有回答，只是拉起萧晴的手，朝房子的正面走去。
“既然吕苒想要刺杀穆沨，那她当然会做得滴水不漏，因为这件事会涉及到她和穆昱阳的生命问题，稍有不慎就会掉脑袋的，你是怎么知道的？”萧晴停下脚步，继续追问着顾筱宸。
顾筱宸身子顿了顿，沉吟片刻后，才回过头看着萧晴说：“姐，其实我……”
他慢慢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发颤，紧紧扣着自己的双手，样子很像一个做错事的学生。
看着顾筱宸露出这样一副神情，萧晴已经猜出了事情的大概，她皱了皱眉说：“你……你是不是跟吕苒说出咱俩的身世了？”
顾筱宸慢慢抬起头，“姐，你之前不是说过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吕苒那么憎恨穆家，这跟咱俩有什么不同？我们可以借吕苒之手，除掉穆沨，多一个盟友总比孤军奋战的要好吧。”
虽然顾筱宸说得有几分道理，但萧晴还是觉得他太草率了，至少吕苒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都不了解，换句话说，就算是吕苒想要刺杀穆沨，那也得有一定的实力才行。现如今，整个穆府上下，都有侍卫把守，想要偷偷溜进无妄园，那简直比登天还难，更别提想接近穆沨了。
“筱宸，你还跟吕苒说过什么？”萧晴的脑袋里嗡嗡作响，心跳直线飙升，生病在身的她双手颤抖，一件件爆炸性的消息搅乱了她的思维，从前观看古书的时候，她觉得古代人的思维都很简单，并没有那么复杂，可今天她算是看出来了，凭自己那半吊子学问，想在这里生存下去的话，那还得多学几年才行。至少顾筱宸的想法就比自己高上一筹。
“吕苒很信任我，她让我今日故意出现在嫣夫人的面前，因为嫣夫人有一个嗜好，就是喜欢让男童装扮成女孩的模样，然后给穆沨斟酒，其目的是想讨穆沨的欢心。”顾筱宸淡淡地说。
“那吕苒在穆府生活，除了与穆昱阳亲近之外，剩下就没人帮助她了，那她打算怎么去刺杀穆沨呢？”萧晴诧异道。
顾筱宸笑了笑说：“吕苒说这些不用担心，她自有办法。”
这个问题顶算是没有回答，但萧晴也没多问，抬起头看着夜空中明朗的月光，那一丝丝清冷的光芒，如凉水一般泼洒下来，把整个鞞川城都映衬成了一副凄美的画卷。
凌春园内，吕苒端起一只茶杯，放在唇边轻轻品着，穆昱阳坐在她的对面，神情有些焦虑，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充满了无限的热情。
“昱阳，你上次做了几首诗，改日拿过来给我看一下。”吕苒淡淡地说，她放下茶杯，视线落在穆昱阳的脸颊上，似有宠溺之情，又带着些许期望。
“母亲……我……”穆昱阳支支吾吾地说着，可又怕吕苒怪罪，只好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脚尖。
吕苒微微一笑道：“昱阳，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在穆家生活，万万不能叫我母亲，特别是在外人面前，知道了吗？”
穆昱阳抬起头来，一双清澈的眸子里已经布满了泪花，他攥紧拳头，哽咽道：“我们……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吕苒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棂边，朝外面看了片刻，周围一片漆黑，雾气昭昭的夜晚显得有些朦胧，“穆沨和嫣夫人休息了吗？”
穆昱阳点点头说：“正在无妄园内喝茶，他千里迢迢从天都城赶回来，跟嫣夫人肯定有很多话要说。”
“哼……不过是一些花言巧语罢了，两个奸邪之人聚在一起，能有说什么话说？无非就是算计和阴谋，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我早已品透了穆沨和嫣夫人的秉性。”吕苒背着双手，脸颊上也布满了阴鸷的神情。
“北边都联系好了吗？”话末，吕苒转过身，瞥了穆昱阳一眼。
穆昱阳嗯了一声道：“已经准备好了，现在鞞川城内，已经布满了咱们的人。”
“很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吕苒轻声呢喃道。
“据说穆沨后天就要出发了，咱们什么时候……”
吕苒摆了摆手，打断他说：“先让他今晚好好快活一下，明日便是他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