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二层的光线非常黯淡,有两个下人正在打扫卫生,木质的围墙上挂着两盏昏黄的油灯,见萧晴走上来之后,一名二十岁上下的丫头问她说:“你找谁……”
萧晴左右指了指长长的走廊:“我想找吕苒吕夫人,她住在哪间卧房?”
小丫头皱了皱眉,又上下打量了萧晴一番,才淡淡地说:“她已经出去了,现在不在行宫里面,你去外面找找看吧……”
萧晴有些诧异,吕苒和麟管家打算今天晚上就动手,现在出去参加穆沨举办的篝火晚会显然有些不太合适,万一走漏了风声,凭借穆沨那老谋深算的机敏程度,定然会被他发现的,难道吕苒是去接应自己的族人了吗?这也不太可能,行宫周围戒备森严,别说燧人族的士兵了,就算是一只鸟悠悠飞过,都有可能会被穆家的府兵射杀下来。
想到这里,萧晴又转身咚咚咚地下楼去了,来到一层的大厅中央,她见红菱依然站在帷帐旁边的地方,那双水灵灵的眸子此时也不如往日那般有光彩了。这个丫头怎么还站在这里,万一被嫣夫人发现她偷懒的话,那可就糟了。
萧晴急忙走过去,把红菱拉到角落里问她说:“你怎么了?”
“萧晴姐,我害怕……”红菱慢慢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萧晴把她拉到怀里,轻轻抱住她说:“不要怕,那个狗贼坏事做尽,丧尽天良,如果今天能刺杀成功的话,你的爹爹和娘亲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红菱在萧晴的怀里扭了扭,喃喃地说:“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是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是谁想刺杀穆沨和嫣夫人呢。”
萧晴记得上楼的时候,把今晚的刺杀行动告诉了红菱,但并没有跟她讲清楚这幕后的主谋是谁,为了安全起见,她现在还不想把吕苒和麟管家的名字说出来,待时机合适或者任务成功以后再说也不迟。
“红菱,你只要知道,刺杀穆沨的人跟我们并没有仇恨,她的主要目标也不在我们这边,所以一旦这里发生了战乱,咱们就要想办法躲起来,不要让那些人发现,知道了吗……”萧晴语重心长地说着,她双手放在红菱的肩膀上,展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像一个母亲一样,瞬间融化了红菱内心的阴霾。
既然找不到吕苒的话,萧晴就索性和红菱回到了宿舍,这次穆家出行打猎,随身带的丫环就有一百多人,小厮也有二三百人的样子,这些下人只为了能服侍好老爷和嫣夫人,可谓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所以做为穆昱阳的贴身丫环红菱,有雪澜在那边照顾他,红菱也就不必担心了。加之萧晴不想冒险再走出去,现在外面的篝火晚会已经开始进行了,隐隐约约地可以听到一阵阵嘹亮的歌声,嘈杂且聒噪,透过窗格朝火堆那边望去,只见一群人围着大火转圈圈,边转边跳,很像蒙古族的那达慕大会,鼙鼓敲响,热闹非凡。
吕苒站在距离火堆不远的地方,娇弱的身上披着一个黑色的斗篷,晚风吹过,斗篷随风飞扬,发出呼喇喇的响声,像一面黑色的旌旗,秀丽的头发绾在脑后,两道弯眉精致有型,那张冷淡的脸颊上也被寒风吹拂得有些微红,炯炯有神的目光中,直直地盯着火堆的方向,穆沨和嫣夫人正在陪着客人唱歌饮酒,兴致勃勃的表情下,隐藏着一颗无比奸邪的心。
“吕夫人,您怎么到这里来了?”麟管家的声音在吕苒的身后响起,她急忙回过头去,见漆黑的夜色下,麟管家那单薄高挑的身影像一只行走在密林当中的黑豹,那双锐利的眸子也折射出两道慑人的寒光。
吕苒顿了顿身子,微微笑道:“行宫里面太闷了,就出来透透气。”
麟管家背着双手,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长吁一口气道:“大周朝的万里江山,曾是多么辉煌和璀璨,汉人的治国思想非常先进,但有一句话说得好,那就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世间万物都在遵循着这个规律,谁也不能忤逆和违背,民族的融合是不可抗拒和阻挡的,就像冬去春来一般,阳春白雪,柳绿花红,现如今的统治阶层腐败傲慢,对国家的态度和人民的心声都不以为然,朝中奸党横行,边疆战乱频发,民不聊生,可贵族阶层只是单单地举办一场宴会,就可以浪费我们族人一个月甚至更长时间的口粮,奢靡、浮夸,大周朝的命数已经到头了,就像老去的枯树一样。”
这些话麟管家之前已经跟吕苒说过很多次了,他一再提醒着吕夫人,不要忘记自己的根本和出身,她的家乡在铜门关的最北方,漠北荒原,那里是一片极其贫瘠和荒凉的地方,常年干旱多风,黄沙漫天,植被稀少,就连羊群在那边也只能在有限的草地上生存,冬季严寒酷冷,夏季干燥闷热,非常不适合人类的居住,但现在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回到这片富饶的土地上生活。
大周朝还没有建国的时候,从沧漱到鞞川,乃至延伸到铜门关的土地都归燧人族所有,可汉人的君王却硬生生地把他们赶到了漠北荒原之上,并且每年还要向大周朝进贡,稍不满意,周朝的统治者就发兵北上,对燧人族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燧人族的内部怨声载道,敢怒而不敢言,吕苒的父亲萨纳尔王,做为燧人族的族长,曾率领族人们奋起反抗,但由于敌我双方的力量相差悬殊,就像一块软塌塌的豆腐去撞击坚硬的岩石一般,还没有开始就被大周朝的士兵歼灭了。
在北方高寒地区生存,一方面不能满足当代人民的粮食需求,另一方面他们的手工业和兵工业也受到了大周朝的制约和限制,全天下所有人都知道,燧人族是一群杀人不眨眼,可以生吃牛羊肉的野蛮民族,汉人的孩子从小就被灌输了这种思想,像被洗脑了一般,只要听到燧人族这三个字,无不愤慨乃至恼怒,真想亲自来到铜门关,杀一两个燧人族的士兵才能浇灭心中的怒火。
可实际情况他们并不了解,大周朝严密封锁着自己的所作所为,甚至在朝中工作的大臣,也都不太清楚当年建国时候的事情,秦提督就是一个,他统管大周朝东部区域的防守工作,虽然那里很少有外来民族的侵犯,但秦提督还是兢兢业业地为大周朝奉献终生。
吕苒收回目光,看着麟管家说:“待篝火晚会结束之后,午夜时分,府兵都放松警惕的时候,我们就开始行动。”
麟管家朝四周看了看说:“我已经观察好了地形,穆沨和嫣夫人的寝居在行宫二层的最里面,我们的族人可以从侧面绕到他们行宫的下方,用绳索偷偷地溜到他们的房间中,然后开始展开刺杀行宫,前期有一部分士兵隐藏在距离行宫不远的祠堂内,还有一部分在山林中等待我们的信号,如果刺杀失败的话,祠堂的士兵就会冲进行宫之中,直奔二层去取穆沨的狗命。”
吕苒打断他说:“万一被府兵们发现了怎么办?祠堂虽然距离行宫不远,但突然涌现出一大批黑衣人出来,他们肯定会第一时间发现的。”
“夫人不用担心,如果出现这种情况的话,那么山林中的族人就会冲杀过来的。”说到这里,麟管家朝行宫东侧的山林瞥了一眼,漆黑的夜色下,那片密林就像一片朦胧的雾气,黑色的暗流在周围慢慢飘荡着,仿佛具有灵气一般,“只要行宫这边有什么动静,穆家的府兵肯定会把这里围着水泄不通,所有的目光都会聚集在行宫这边,反而会放松了对外围的警惕,虽然他们的兵力高于咱们五倍之多,但只要能杀掉穆沨,把你安全的带出去,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正在这时,穆昱阳从火堆那边走了过来,他站在吕苒的面前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然后淡淡地问道:“吕夫人,如果族人刺杀过来的话,穆昱曦可不可以跟我们一起离开?”
吕苒的本性是很善良的,虽然她是燧人族的后裔,但对穆家二公子穆昱曦的印象并不坏,嫣夫人对他宠爱有加,甚至有些溺爱了,这让穆昱曦产生了一丝丝烦恼,吕苒的主要仇恨都集中在了穆沨的身上,此次任务她并不想刺杀那些无辜的人,特别是穆府上下的丫环和小厮,因为吕苒在穆家已经生活了十几年,对那群人都产生了极深的感情,可能下人们觉得自己不过是穆家的一个客卿而已,被关到凌春园那种萧瑟荒凉的地方,但人心毕竟是肉长的,能多救一个也算是积累一份德行了吧。
她看着穆昱阳说:“这要看他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了。”
穆昱阳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如果真的发生了战乱的情况,我不希望穆昱曦因此而受伤。”
麟管家瞥了穆昱阳一眼,悻悻地说:“到时候这里一片混乱,你还是先保护好自己吧,我们的族人并不知道你的模样,你要把我送给你的那块玉佩拿出来,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二公子穆昱曦是穆沨和嫣夫人所生,有着纯正的汉人血统,我们没有义务把他带出铜门关去,更何况,这次族人派来一千多名勇士,目的就是把吕夫人安全的带到萨纳尔王的身边,其他的事情还是少考虑为妙,毕竟我们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麟管家说的不无道理,他虽然知道穆家的两位公子平日关系都很融洽,毕竟是从小到大都是从穆家生活的,情同手足,感情深厚,他非常能理解穆昱阳的心情和感受,但现实不允许他任性和伸出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