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月光躲在云层之中,像一个虚无缥缈的麦芽糖,抬头望去,就会产生一种漆濛萧瑟的视觉感受。
天穹辽远,寒风呼啸,偌大的行宫就像一座巍峨的山脉,突兀般地出现在半山腰上,距离行宫不远处,是穆家新修葺的祠堂,恢弘大气,宛若宫殿一般,在漆黑的夜色下注视着山林的方向。
此时祠堂之中已经聚集了五百多名燧人族的士兵,指挥官正是那名冷眼少年麟谨,生活在穆府的麟管家正是他的叔叔,而麟谨本人又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熟知天文地理,对行军谋划,排兵布阵有着很深的造诣,这次来到鞞川城,萨纳尔王对他给予了很高的期待,任务虽然艰巨,但其中不能有一丝疏忽大意的地方,就像一个精密的棋盘,每走一步都要仔细地考虑清楚,正所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就是这个道理。
“麟统领,咱们……咱们什么时候动手?”一名身材高大威武的汉子问麟谨道。
麟谨趴在祠堂的门缝处,朝着行宫的方向观察了片刻,才皱了皱眉说:“时机还没成熟,再等等吧,他们现在正在举报篝火晚会,等到夜深人静之时,我们再派出两名杀手,绕到穆沨和嫣夫人寝居的下方,想办法溜进去,如果刺杀顺利的话,我们就能安全的离开,如果不顺利的话……”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回过头,看着身后的汉子,见他露出一脸惊诧的表情,那双漆黑发亮的眼睛也挂着一丝疑惑。
“如果刺杀不顺利的话,那会怎么样?”汉子追问他说。
麟谨冷笑一声,淡淡地说:“那我们就跟穆沨那个狗贼同归于尽,为吕夫人的逃出多争取一点时间。”
站在麟谨身旁的是一名身材瘦削的少年,虽然他的年纪不大,但从他那张成熟稳重的脸颊上可以看出,此人已经没有了少年时的稚气,更多的是一种身经百战和嫉恶如仇的冷漠,他看着麟谨说:“麟统领,埋伏在山林那边的族人,什么时候过来接应我们?”
麟谨低下头沉思片刻,才长吁一口气道:“那五百名族人是我们最后的杀手锏,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绝对不能让他们出现的,穆沨和那两个狗官此时正在饮酒作乐,外面天气寒冷,而且……”他指了指天空上的云层说,“而且后半夜的时候,没准会降下一场大雪,这为我们的刺杀任务提供了纯天然的便利,我再重申一遍,不要乱杀无辜,穆沨的府兵只要誓死抵抗的话,那可以格杀勿论,可那些无辜的下人和小厮,最好放过他们一命。”
“这怎么能行呢?”汉子反驳麟谨道,他攥紧手中寒光闪闪的弯刀,愤愤地说,“他们可都是汉人出身,对我们的压迫只会有增无减,别看他们沦落到穆家做下人,可那颗心还是属于大周朝的,虽然都是一些苦命人家的孩子,可他们的思想观念与我们永远都是相违背的,放虎归山,必留后患,特别是穆家的二公子穆昱曦,听说那个男孩天性放浪,跳脱且不拘归束,这样的人如果不尽早铲除的话,等长大以后必定会为死去的父亲报仇雪恨的。”
这名汉子说得有几分道理,但他对穆昱曦的为人处世还不太了解,站在穆昱曦的角度去思考问题的话,他可能就不会这么咬牙切齿地愤恨和不满了,虽然穆昱曦成长在穆家府邸之中,但他的思想一直跟别人不太一样,特别是穆沨那满腔热血,忠心报国的宏图大志,这些东西穆昱曦通通都不感兴趣,他很喜欢燧人族的文化,并且对他们制作出来的工艺品也颇有钻研,但由于自己的出身和周围的环境不同,这就为他想要接触到外来的新思潮形成了一道无法僭越的高墙。
穆沨当然不允许他去学习和钻研外域民族的经济和文化,这也是大周朝严厉禁止的规章和制度,但穆昱曦还是偷偷地找到了一本《燧人族外传》,并且看得津津有味,无法自拔,这件事在穆沨刚刚回到府中的时候被发现了,还是穆昱曦自己交代出来的,穆沨一度不能理解自己的儿子竟然会对燧人族的文化感兴趣,这让他非常恼火甚至愤怒。
穆昱曦只不过提出几个疑问和观点,比如燧人族当年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们自由自在地在北方的草原上安居乐业,过着自给自足的游牧生活,经济和文化的发展也推动了这个民族的进步和繁荣,但由于人口稀少,地域辽阔,让燧人族不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管理牧场方面,这也就为大周朝后期的侵略和占领提供了契机,想要把这群可爱的民族彻底地逐出中原,大周朝的统治阶层就必须要找一个噱头,充其量就是一个不平等的借口罢了。
“这片土地自古以来就是归我们汉人所有,你们不能侵占我们的草原。”这句话是大周朝建国之初,一名使者说的话,当时他正站在萨纳尔王的营房之中,周围飘荡着奶茶的香气还有生肉的腥膻味儿。
萨纳尔王还很年轻,他身体健硕,个子很高,一双剑眉如两道黑色的鹰眼,而那双布满沧桑感的眸子里,却折闪出让人心颤的冷光,爽朗的面容上挂着风尘和高原地区特有的红斑,“我们的族人不会就这样的离开的,这片土地养育了我们的祖先,现在我们也不能拱手让给你们这群毫无人性的统治者。”这是当年萨纳尔王说出的话,虽然表现出一副宁死不屈,渊渟岳峙的模样,可他和自己的族人们,依然为这句话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从那之后,大周朝便强行在鞞川以北的地方,建起了一道高高的城墙,迤逦延绵数千公里,从半空中俯瞰下去,铜门关就像一条盘旋在北方草原上的巨龙,划出一道黑色的线条,延伸到肉眼看不到的地方。而燧人族的也被驱赶到了铜门关的北方,永世不得返回到中原地区。
这些历史知识,都是穆昱曦从《燧人族外传》当中看到的,书中的内容很写实,没有半点虚假的成分,这本禁书是穆昱曦在天都城闲逛的时候,从一个书贩子手里偷偷买回来的,从路上乃至回到穆府之时,他就已经翻看两遍了,并且揣摩着书中所表达的含义,可自己看到的和亲身感受的东西很不符合,比如现在大周朝在教育孩子方面,从来都不是这么说的,他们称燧人族是一群野蛮且没有理性的蛮族,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甚至还会吃人肉,喝人血,样子十分恐怖。
最关键的一点是,穆昱曦对现如今的统治阶层非常失望,大周朝在表面上看来是繁荣昌盛,国泰民安的状态,其实这些东西都是君王给百姓灌输的一种假象而已,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之类的永恒时刻,如果不亲身经历或者去铜门关以北的地区看一看的话,那谁也无法理解和相信,燧人族现在正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他们的心性到底是善良的还是丑陋的,他们值不值得让汉人们相信,就如同一个硕大的圆葱一般,不一层层剥开的话,是永远也无法找到真相的。
那本《燧人族外传》被穆沨烧掉了,穆昱曦一点也不伤心,甚至还有一些释怀和感慨,看着自己父亲那张恨铁不成钢和愤懑的表情,穆昱曦竟然觉得很好笑,他做为大周朝的靖北将军,抗击外敌这种事本身就无可厚非,穆昱曦完全能理解父亲的职责所在,皇上重用他是有一定原因的,可燧人族从来都没把大周朝当做敌人或者是对手,一味地制裁和掠夺只会让他们变得魂不守舍甚至想自杀,在萨纳尔王的坚强领导下,燧人族的部落不仅没有被大周朝的士兵打垮,反而现在变得更加振奋和信心满满。
麟谨收回目光,刚才那名汉子的声音还在他的脑海中徘徊着,“绝对不能放过穆家的二少爷,养虎为患,必杀之……”这句话仿佛具有魔力一般,久久不能散去,麟谨对穆昱曦不太了解,甚至对拥有燧人族血统的穆昱阳,也是一知半解,所以他没有反对汉子的话,而是淡淡地说:“天要下雪了,不知道我们的家乡现在还好不好……”
那名瘦削的少年回答他说:“麟统领,家乡那边一切都好,我们虽然来到鞞川城有一段时间了,可族人们对生活还是抱有一定的信心的,我们从不气馁,大周朝一天不垮掉,我们就一天都不会放弃的。”
外面卷起一阵凉风,在雪地上发出“沙沙沙”的响声,清冷的月光完全淹没在了云层之中,不再像麦芽糖那般可爱了,氤氲的光芒宛若一个寿终就寝的老人,喃喃地述说着自己一生的故事和经历,看不到漫天的星光,只有一层层浓重的黑云压迫下来,给人一种窒息的感觉。
行宫那边的篝火晚会还在继续着,隐隐约约可以听到一阵阵歌声和呼喊声,“他们到底有什么高兴的?值得这样庆祝吗……”那名汉子喃喃地说。
麟谨听后,嘴角上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他轻轻推开祠堂的木门,一缕寒冷的气流迎面扑来,撩起他的衣摆和发丝,“这是他们最后的庆祝了,待明日太阳升起,新的生活会降临在我们的身上,族人已经被他们压迫的太久了,苦日子也要熬到头了。”
汉子说:“单单杀掉一个穆沨,是不能完全扭转局势的,大周朝从来不缺穆沨这种阴险诡谲的人,他们一定会派更多的人来驻守铜门关,到那时我们的生活没准会更加艰难的。”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就不信他们大周朝有杀不完的人,这次我们一定可以扭转局势的。”瘦削的少年攥紧拳头说。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说话声,躲在祠堂里的人都提高了警惕,快速关上了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