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空终于撕开一条透着阳光的大口子,一道道光辉铺洒下来,把整个北方雪原都映照成了红彤彤的颜色,像是在洁白的雪地上洒了一层金光粉一般,极目远眺,层层叠叠的一片金黄,血色与金光融为一体,交相辉映,让这片荒芜萧瑟的边疆角落徒增一抹恬淡自然的气息。
但是这种静谧的气息很快就被行宫这边激烈的杀伐声给打破了,穆家府兵听到麟谨的喊话,都愣在原地,经过昨天一夜加今日一上午的生死拼杀,随行的穆家府兵已经折损了四千多人,但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显然是不可取的,为此燧人族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们的士兵倚靠行宫的地形优势,一次次击退了府兵们的反扑,原先由一千人组从的刺杀小分队,现在也不过剩下一百多名可以战斗的士兵了。
麟谨攥紧拳头,他是燧人族的主帅,如果自己就这么倒下了,那他不敢相信留守在这里的其他勇士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面朝行宫外面,再次大声吼道:“你们的穆将军是一个自私自利,毫无同情心的人,他故意把你们留在这里等死,而他自己却逃之夭夭,溜之大吉,你们甘愿为这样的人流血牺牲吗?”
这番话吼出来之后,还是有一定效果的,毕竟谁都不想无缘鼓舞地去送死,人的生命是非常宝贵的,很显然这些生活在古代社会的士兵也能意识到这一点,站在府兵最前方的一名汉子沉声喊道:“大家不要听这些野蛮人的说辞,穆将军并没有抛弃我们,他只是回到鞞川城去搬救兵了,相信他很快就能杀回来的……”
“可是……可是到现在穆将军的增援部队也没赶回来……我觉得……”一名不起眼的小卒弱弱地呢喃了一句,他的这句话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其他士兵也都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他们断然不敢大声去讨论穆将军出逃的事情,因为这可是杀头之罪。
那名男子见状,顿时勃然大怒,他瞪着一双浑浊的眸子,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残血,冷哼一声道:“都不要吵了,你们这群废物,穆将军不管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那都是军令,军令懂不懂?你们谁敢贸然违背,我手里这把钢刀可不同意……”
听到这样的威胁口气,士兵们都敢怒而不敢言,瑟缩着身体,把目光再次转移到了行宫上面,麟谨看到这群不到一千名的士兵,内心百感交集,他虽然痛恨穆沨的种种做法,但是这些人都是无辜的,如果他们能够早早就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那个阴险之人洗脑的话,那也不会在这种地方白白送死了。
这是,顾筱宸走到麟谨的身旁,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道:“麟统领,刚才行宫二层的哨兵发现山岗那边有大群人马集结,看样子好像是穆沨的援军到了……”说完,顾筱宸还往行宫西侧指了指。
明尘也走过来说:“按照时间推算,穆沨的援军应该早都到了,可是他们在山岗那边集结之后,却迟迟没有进攻,这又是为什么呢?”
麟谨听后,眯缝着双眼,他长长叹了口气,回过头说:“穆沨那个狗贼当然知道我们的兵力不足,如果拖得时间越长,那对他的损失就越小,要知道,他从鞞川城搬来的救兵,其战斗力要远远高于这群府兵,换句话说,他想用这群顽固不化的废物,来消耗我们的战斗力和意志,所以才迟迟没有进攻……”
“那既然这样的话,我们应该早早逃出去才对,如果一直跟这群府兵打持久战的话,那岂不是正中了穆沨的圈套了吗?”顾筱宸一脸肃然地说道,很显然,他所担心的这些问题,麟谨早就想到了,只是迫于战事的焦灼和府兵频繁的进攻,让他实在抽不出时间去构思逃离的计划,要知道,他们此行的任务就是把吕夫人和穆昱阳救出去,而在这个计策当中,并没有包括他与燧人族士兵的名单,也就是说,他即使战死在这片萧条之地,也是应该的。
顾筱宸虽然不清楚麟谨的脑子里还有什么样的想法,是继续战斗下去,还是在所剩无几的燧人族勇士掩护之下,从密道或者其他地方逃出去,这是最后可以生还的机会,待穆沨的大军包围这里的话,那即使插上翅膀,也在劫难逃了。
既然猜不透麟谨和明尘的想法,顾筱宸只好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他看着麟谨道:“麟统领,现在密道那边还没有被包围,如果我们及时撤退的话,赶在穆沨冲杀过来之前,没准儿还能逃出去,我相信吕夫人和穆昱阳也不希望看到你们战死在这里的……”
三十多名穆家府兵把行宫的正门围拢成了一个半弧形,不时有三无名士兵冲杀过来,他们踢踏着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张牙舞爪,咧着一张喷出热气的大嘴,呼喊着一串串拗口难懂的号子,直奔燧人族的守卫军扑来。
燧人族的勇士毫不含糊,他们之所以能坚守到现在,靠的并不是一身蛮力,而是那高度警觉的分析能力,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敌人的破绽和弱点,这是非常可怕的,要知道,当你与一个人进行证明对决的时候,还没有出招,就被对方发现了你什么是擅长的,什么是不熟悉的,甚至是致命的,这就导致了穆家府兵如蚍蜉一般,前赴后继地送死,他们现在的想法跟之前的燧人族士兵想法一样,与其在这个鸟不拉屎,荒凉萧条的地方活活冻死,还不如多杀一两名燧人族的士兵,这样也能报效穆将军,报效大周朝,报效所有勤劳的百姓。
“噗……”首当其冲的那名士兵被贯穿了肚皮,只见他嘴里喷出一股猩红的鲜血,表情僵硬而又布满恐惧,他瞪着一双绝望的眼睛,站在原地愣怔片刻后,才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身体还轻微地抽搐了几下。
这场残忍的战斗马上就要接近尾声了,伴随着穆沨的一声令下,四万多名大军宛若洪水一般,从山岗方向驰骋而下,带动着片片雪花,天边的斜阳似乎在为燧人族的将士们惋惜一般,竟然流泻出一抹不同寻常的紫红色,如果此时能有一声笛音响起的话,那一定是悲切凄凉的,令人感怀且又充满无望的苍凉之音。
轰隆隆的马蹄声和士兵们奔跑传来的脚步声,在山岗处由远及近,像是惊涛骇浪,奔流不息,穆家府兵看到这样的阵仗,都纷纷手舞足蹈,高举手中的长枪进行欢呼,穆将军没有抛弃他们,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而他们这群人由于护驾有功,肯定都会得到赏赐的,虽然战争避免不了留学牺牲,但只要是穆将军下达的军令,他们都会坚守到底,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这群傻蛋,真的是被穆沨洗过脑子的,穆沨昨夜从行宫当中出逃之后,就从来都没有下达过任何一道命令,他们却在见不到主帅的情况下,一直顽强拼杀到现在,这种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让燧人族的勇士们都为之感叹。
行宫正门方向,依然有七十多名燧人族士兵正在防守,而如果细心观察的话,那会很容易发现,以麟谨为首的指挥官们,都不见了踪影,他们是被穆沨的援军吓到了,还是躲到行宫的房间里不敢出来了,这谁也不知道,而留守下来的燧人族卫兵,对麟谨离开之前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誓死服从,那便是要想让那群虎狼一般的士兵冲杀进来的话,那就从自己的尸体上踏过去,这道命令不啻于萨纳尔王的嘱托,来自漠北荒原的草原狼,天生就有服从和遵守的优良传统,他们定不会放弃为主帅争取最后一丝撤离的机会。
四万多名援军驰骋到半山腰的时候,竟然兵分两路,一路直奔行宫这边冲杀而来,另外一路随着穆沨的坐骑,朝着行宫的西北方疾驰而去,看样子穆沨已经想到了,现在的主要战场并不是在行宫的正门方向,而西北方却是逃脱密道的出口位置,他必须在第一时间将那里封锁住,以免让那群逆贼逃离出去。
闫太傅由于年事已高,他坐在山岗上的马车内正在休息,嘴边的长髯飘若仙人,他闭目养神,手中拈着一盏红釉茶杯,玲珑剔透的杯体精致有型,经历了昨夜的一路奔波,他现在也有些困乏了。
而秦提督却跟在穆沨坐骑的后面,直奔行宫的西北方奔腾而去,他心里在暗自抱怨着,如果穆沨能早点采取行动的话,那也不会像现在这般着急了,他无法看透穆沨的想法,这两个人在朝中一向不合,加之手里都有兵权,在争夺西部疆域和北方草原土地方面,也频频吵得不可开交,但这次行宫狩猎是穆沨为了促进二人只见的友谊而特意准备的,秦提督的官衔没有穆沨的高,所以只能恭敬不如从命,陪他走上这一回,可不曾想穆沨的真实目的并不是带他们游山玩水,而是为了揭开一场蓄意已久的刺杀阴谋,秦提督和闫太傅都莫名地参入进来,而且透过这场小规模的战役,也让秦提督看出穆沨那老谋深算,未卜先知,阴险诡谲,以及超强的敏锐力和洞察力,这一点秦提督是万万不能比拟的。
行宫正门两万援军已经集合完毕,看着雪地上的死尸,援军毫不动容,甚至都懒得去慰问一下伤员,重兵到来,并没给留守在行宫内部的七十多名燧人族勇士带来压力,他们虎虎生风,毫不退缩,一张张坚毅且又充满杀气的脸颊上,似乎永远都露着永不言弃的光芒。
“杀呀……杀光他们……”随着一声响亮的口号,两万名士兵宛若蚂蚁一般,纷纷朝着正门冲杀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