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茂密的松林占地面积很大,其中分支出来的道路也如树根一般盘根错节,穆沨连夜出逃,走得正是那条崎岖不平的官道,而当他的大军原路返回之时,却选择了另外一条近路,也就是吕苒遇见山贼的那条隐蔽道路,很显然,他们之间巧妙地错开了,既没有迎面撞上,也没有因为粗心大意而落入穆沨的包围圈中。
“穆将军,我们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秦提督骑在马上,皱紧眉头问道,这次穆沨回到鞞川城搬救兵,虽然路途当中并无坎坷,但当这些增援作战的士兵快要接近行宫之时,穆沨竟然命令所有人原地待命,并没有立刻发动进攻,秦提督虽然也是一介将军出身,但眼看着行宫那边战事捉急,他却不为所动,实在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穆沨扬起嘴角,微微一笑道:“不着急,对于那群不怕死的燧人族士兵来说,他们现在已经快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而我们的到来,不啻于当头给他们一棒,我不喜欢这场小规模的战斗就这样草草了事,那样可就不好玩儿了……”
秦提督听后,斜睨着穆沨看了片刻,他真的无法理解穆沨原来还是一个虐待狂,如果现在所有的援军一哄而上的话,那用不了两刻钟的时间,那群英勇的燧人族战士就会被斩杀殆尽,丝毫也没有逃出去的可能,但越是这样,穆沨的兴致就越高亢,他喜欢看到那群贼子被一刀刀地剥离出心脏,身上的皮肤被划出一刀刀恐怖的刀痕,殷红的血液浸染白雪,这是多么美丽的一道风景啊。
秦提督不敢想象穆沨的心理到底有多么变态,他现在最心急的事情是,要把自己留守在这里的几百名士兵救出来,要知道,秦提督是负责驻守在大周朝西部疆域的一名将军,由于人马的大量流失,导致秦提督的军营现在更像是一座毫无生气的空城,而行宫那边的几百名士兵,也是他千辛万苦训练出来的,现在穆沨的援军已经及时赶到这里,如果再不发动进攻的话,那他岂不成了一个光杆司令了?
冰冷的空气在雪原上空来回飘荡着,就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纱,周围的山林当中,由于寒冷气息的到来,也显得有些黯淡萧条了,不时还可以听到一阵阵风吹雪地的“沙沙”声,两只老鸹落在树梢上面,张开黑色的喙嘴,一声声叫着,呼唤着,不间歇地制造着嘈杂的噪音,像是在诉说一段凄美的故事,又像是在给行宫那边的士兵们唱着挽歌。
明尘送走吕夫人和穆昱阳之后,便和顾筱宸从密道之中,匆匆赶回到行宫的大殿,这里现在已经堆满了死去的战士,燧人族的士兵和穆家的府兵掺杂在一起,像是用人肉堆出来的小山丘一般,空气中飘荡着刺鼻的血腥味,燧人族的勇士们死守住大殿的入口,自从潜藏在山林那边的五百名士兵加入战斗之后,他们的士气也愈发高昂和振奋,齐声呼喊着口号,“为了草原”“为了自由”“为了萨纳尔王而战”“为了夺回我们失去的东西”,呼喊声响彻云霄,他们不怕流血牺牲,更不怕那些穆家府兵手中的寒冰利器。
顾筱宸从满是血污的地面上捡起一把锋利的弯刀,正巧一名府兵冲杀过来,他眯着眼睛,毫不犹豫地挥砍而去,只听“嗤”地一声,刀刃划破冰冷的空气,精准地砍到府兵的脖颈上,只见一道红通通的鲜血喷薄而出,像是绽放在夜空当中的烟花,他甚至来不及惨叫一声,就倒地身亡了。
顾筱宸并不是第一次杀人,之前他跟着萧晴来到艳翠阁的时候,由于想要亟待从那里逃出去,他不得不去老鸨那儿把他和萧晴的卖身契偷出来,谁知竟然走漏了风声,被老鸨发现了,他不得已而为之,才痛下杀手,也真因为如此,他和萧晴被关进了天牢当中。如果现在要问顾筱宸杀一个自己痛恨的人到底是什么感觉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说:“没有感觉,因为那一道道血液都太冰冷了,以至于我的心也随之冷却,就像是从来都没在这个时间生活过一般……”
他和明尘在人海当中找到了麟谨,此时这名冷眸少年依然斗志昂扬,在多于自己五倍的兵力面前,他丝毫也没有退缩和胆怯,只见他连续砍倒了自己面前的三名穆家府兵,手中的弯刀已经微微颤抖,瘦削的身躯在寒风当中就像是一尊与众不同的雕像,身上的甲胄也破烂不堪,道道猩红的血口子从胳膊上,胸口上,大腿上,头发上流淌下来,让他更像是一个从地狱当中出现的恶鬼。
此时他正被三十多名府兵团团围住,地面上的鲜血还冒着氤氲的热气,几名还没死透的士兵慢慢向前蠕动着,相信他们现在看到的景象都是猩红色的,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要比生命更加宝贵的了,除非你可以像九尾狐那样,死亡一次便少了一个尾巴,但生命依然可以重新来过,或者像火凤凰似的,在浴火的涅槃当中重生,可现在倒在雪地当中都是一群活生生的人,他们在任何兵器面前都显得脆弱不堪,就像是刚刚降生的小动物一般,面对失望他们显得既无奈又惧怕,没有人愿意无缘无故地去送死,就像那群悍勇杀敌的燧人族士兵一样。
明尘和顾筱宸带领七八名燧人族战士,一路从大殿的门口冲杀出去,所过之处尽是一声声的惨叫和呼喊,明尘见麟谨已经耗光了最后的体力,他半跪在地,单手拄着弯刀,高高抬起头颅,那双如鹰隼一般的眸子依然冰冷有光,以至于那群围拢过来的府兵们面面相觑,依旧不敢贸然上前,因为这名少年并不像他的身躯那样瘦削和弱势,要知道一个人在临死之前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这是非常恐怖的,麟谨很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府兵还想在等等,谁都不想去当一个送死鬼。
“麟统领,坚持住……”明尘高喊一声,随即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那群府兵冲了过去,顾筱宸紧随其后,他现在愈战愈勇,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他前进的脚步,当然了,能走到今天,也多亏了麟谨和明尘的出现,这才让顾筱宸有机会去多杀几个穆沨的随从和走狗,虽然这种做法对穆沨不能造成任何损失,可最起码能让顾筱宸内心的愤懑情绪有所释放,这可比去打沙袋子要解压的多。
顾筱宸现在肉眼所能见到的就是一只只凶恶的野兽,他的耳朵像是什么也听不到了,那凄惨的喊叫声,士兵倒在地上的扑腾声,兵器碰撞的叮叮声,都转换成一种无法压制的怒气和力量,他在顾国府生活的时候,是专门学习过武术的,但从未应用到战场之中,他就把这场战斗当成一次严厉的考核,其他任何事情都不能阻止顾筱宸展开杀戮的决心和勇气。
他和明尘在那个小包围圈中杀出一个缺口,正当麟谨倒地昏迷的时候,明尘吩咐两名燧人族的士兵把他搀扶到行宫里面去,那里是燧人族最后的一道防线,要是因此失陷的话,那他们就真的无路可退了。
麟谨瞪着一双锐利的眸子,他看到顾筱宸也加入到了这场战斗当中,之前他从来没见到过这个人,于是皱眉问道:“你是何人?”
顾筱宸以同样的语气回复他说:“跟你有同样敌人的人……”这简单的一句回复,让麟谨不得不对顾筱宸那顽强拼搏的勇气而肃然起敬,顾筱宸的年纪跟他和明尘都差不多大,而且看相貌他还是一个汉人出身,可这名少年为什么要主动站出来帮助他们燧人族呢?麟谨摇了摇头,这些无关紧要的想法并不是他要面对的问题,他看着明尘说,“不要恋战,及时退到行宫大殿里面去,这些府兵昨夜在雪地中熬了一个通宵,现在他们也不想跟咱们缠斗了……”
明尘点点头说:“好的,你先走……”
几人在燧人族的卫兵保护下,慢慢退守到了行宫的大殿当中,二层的窗棂上是燧人族的弓箭手和弩机手,现在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弓箭可以用了,只能抽出腰间的弯刀,来到一层加入到了大殿的防守任务。
几人回到大殿之后,麟谨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朝门外瞥了一眼道:“这群穆家府兵还真是顽固不化,他们的将军都已经连夜逃跑了,连一个指挥战斗的主帅都没有,竟然可以拼杀到这个地步……”
明尘长吁一口气说:“这些都是忠于穆沨的亲随,他们的思想和教化都被穆沨完全灌输成了不退不缩的精神,所以他们能做到这个份儿上也是可以理解的。”
行宫外面的穆家府兵看到麟谨已经回到了大殿当中,于是都聚拢起来,围成一个扇形队伍,慢慢朝着大殿门口的方向走来,他们手中握着锋利的长枪,步伐高度一致,踩得雪花吱吱作响,守卫在大殿出口的燧人族士兵都提高了警惕,他们以死尸当成掩护,摞成了一个两尺多高的小堡垒,殿门已经被昨晚的一场大火烧成了木炭,冰冷的寒风呼啸而入,在半空中扬起阵阵雪花。
麟谨在地面上歇息片刻,又咬紧牙根站起身,朝着殿门口缓缓走去,顾筱宸和明尘跟在他的身后,还有无名卫兵一脸警惕地看着周围,现在待在行宫的任何位置都不安全了,穆家府兵已经突破了一层的好几处窗户,在那里偷偷潜入进来,所以他们不敢放松警惕。
“你们的主帅已经连夜出逃了,他把你们这些可怜虫丢在这里,弃若敝屣,豪不珍惜,你们甚至都不知道为何而战,现在缴械投降还来得及……”麟谨走到门口,朝着那群正要发动进攻的士兵大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