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既明嗓音沙哑,“他说,那是他偷偷攒了一年钱,在我满岁时给我买的。”
戈尔点头,“对。不过不仅钱是偷偷攒的,就连出去买项圈也是偷偷去的,回来后被德克教主发现,打了三十鞭,半个月没下来床!”
看着萧既明泛红的眼睛,戈尔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萧公子不是最好奇教主身上的病么?”
“也与我有关?”萧既明已经承受不住,他想象不到伊托都为了他做过什么、受了多少伤害,明明他今天还是第一次见这个人,可这个人却已经多次因他而受伤,偏偏他忘记了一切。
戈尔说了句让他终于放心的话:“不,这件事与萧公子无关。”
萧既明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又听戈尔继续说道。
“德克教主因为老教主将教主之位传给了西伯塔教主,因此一直耿耿于怀,以为是自己蛊术修炼的不够,于是痴迷炼蛊,却不想他走火入魔入了邪道,为炼制一种名为‘百毒蛊’的蛊,竟然将刚刚出生的教主日夜浸泡于各种毒素中,还在教主的身体中同时种下多种蛊,最多时曾同时存有十八只!”
戈尔很是激愤,实在难以想象天下哪有这样的父亲。
“足足十八年,直到教主摆脱了德克教主,他才得以将体内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驱除出来,然而那时他的身体已经遭到了严重的侵蚀,注定不会长命。”
十八年,被各种毒药浸泡、体内同时存有最多十八只蛊虫,伊托还活着已经是奇迹。
而他已经被德克折磨的遍体鳞伤却还保持着一颗善心,还敢忤逆他的父亲救下培明,这无异于是找死!
萧既明眼中抑制不住的掉下一滴泪。
伊托不欠自己的,是自己,欠了他太多。
他这一生,已不能用“艰难”二字形容了。
可戈尔的话还没有说完,伊托看似说了完整的事情经过,但终究隐瞒了太多,而且隐瞒的,都是他永远不可能说出口的东西。
“教主虽恨德克教主,但从未想过要杀他,是德克教主拿着银项圈对教主说他要护着的人永远都不可能护得住时,教主才动了别的念想。教主拼命保护萧公子,一部分是因为对萧公子的怜惜,还有一部分,是他希望自己能够在你身上,替德克教主为西伯塔教主赎罪。”
在伊托的心里,德克始终是他的父亲,哪怕年幼时百般折磨,也终归血浓于水,他不支持德克的做法,却也无奈屈于他的权势,但他从未停止反抗——抛却行动,在于心理。
“在教主心里,萧公子就是他要用命守护的东西,萧公子身上承载着他对德克教主善念的最后幻想,更是他忤逆德克教主成功的见证,只要萧公子平平安安的活着,他就会以为自己反抗成功,以为自己替德克教主赎了罪。”
“所以当得知萧公子落崖而死后,他的一切支撑点都破碎了,他最后幻想的父亲的善念没有了,他穷尽一切反抗父亲以为自己终于保住了的阿明没有了,他这才变了,他对德克教主说过,‘他都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他把对一个好父亲的幻想都放在了阿明身上,可阿明却死了自己父亲的手里,这叫他如何不疯狂?
人性可以有多扭曲,没有人能说的清。
伊托从年少不悔勇于反抗,到看清现实屈于权势,再到回来的心性大变弑父杀人,又变成了现在这副不悔当初不觉有罪,依旧保持一颗善心,萧既明想不明白,如此复杂的心理历程,他是如何走过来的?不过这三十六七年的光景。
说完这些,戈尔长出了口气,“萧公子,教主他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这些话我若不说,他怕是永远不会开口,萧公子也就永远不会知道。”
弑父,听起来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可伊托弑父,却是因为爱父。
正是因为爱,才不肯相信那个双手沾满献血的人是自己的父亲,才把愧疚和幻想寄托在他以为自己可以保护的人身上,可是当年一场内乱,牵扯的人那么多,他自以为能护住的,却只有培明一个。
萧既明不知自己身上竟还承载着这样的重担,更难以想象伊托这么多年是如何的艰苦,心中又在承受怎样的折磨。
他一定很希望自己能够回来吧。
“教主在听说萧公子还活着时,他很开心,我从没见过那样开心的教主。萧公子找到边城花语堂时,教主得知消息,对我说,他一定要好起来,这样萧公子见了,才不会伤心。”
“别说了……”萧既明扶住凉亭石柱,有些承受不来。
本以为自己不过是圣教内乱中一个擦边而过的受害者,却没想到自己与这场内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戈尔退后两步,忽然跪倒,朝萧既明连连叩头,“萧公子,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已都说了,教主他……即便有凝骨草,也不过三个月的时日,戈尔在此恳求萧公子能够留下来,起码陪教主过完这最后百日。”
萧既明一愣,蹙眉看着他,“你说什么?不过三月?”
凝骨草不是传说中的灵药么?不是包治百病无所不能么?为什么到伊托身上就只能支撑短短三个月?好歹……好歹也该有个几年啊。
戈尔低着头,“一株凝骨草根本撑不了多久,教主他自从登位以来,心从不在圣教身上,最关心就是萧公子是否还活着,若萧公子活着,他多少心里会好受些。萧公子,不管您是否接受圣教手令,都请您务必留下,送教主……最后一程!”
戈尔以头叩地,血泪盈襟。
萧既明赶忙扶起他,“戈尔大人,您千万不必行此大礼!”
戈尔岿然不动,“请萧公子成全!”
萧既明触动的看着他,嘴唇紧紧抿着。
算起来,伊托这一身的病也有自己一分,况且他当初于德克手中放走自己,事后还不知受过何种惩罚,他说他欠了自己的,可萧既明却觉得,自己才是还不清的那个人。
萧既明单膝跪地看着他,眼神坚定,“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