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根火把将整个军营照的透亮,白永安和朱天听到动静便立马赶到了主帐内。
看到的却是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杨子夕,和一个显然已经忍到了极限的萧北林。
萧北林抬头瞟了白永安一眼,随后又继续问:“杨子夕,我自问待你不差,为何?为何要与那赤燕狼狈为奸?!要来谋害我玉门?”
杨子夕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输了,输了便没什么话好说。
“妈的!老子在跟你讲话!”萧北林一脚踹在杨子夕的小腹上,疼的这个文人只能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将军!”帐外又进来了一个人,竟然是穿着赤燕士兵衣服的王莽!
朱天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呼道:“你…你你你没死!”
王莽安抚的对着他笑笑,先行礼汇报:“将军,卑职不负您所托,引诱出早在龙虎关埋伏好的五万赤燕军,俘虏了五千人,歼敌一万余人,剩下的那些胡鞑子也都被我给打跑了!”
萧北林的面部表情终于放松了,“好!做的好!人人都有赏!要重赏!”
“是!将军,”王莽又转头看向地上躺着的杨子夕,怒道:“你这没皮没脸的贱人!妄我和将军都将你当做是最亲的人,你居然还帮着别人来害我们!”
他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直接上手给了杨子夕两拳,”若不是那日在依红楼里看见了你,还不晓得你是个这样货色,老子今日就打死你!
“王莽!住手!”白永安呵斥道,“该怎么处罚也该听你们将军的,擅自动手还有没有点军规纪律了?”
王莽回头见萧北林也没反对,只好愤愤松开揪着杨子夕衣领的手,起身走到朱天的身旁。
“依红笑?……原来你们那么早就已经怀疑我了…”杨子夕擦掉嘴角的血迹,仰头道:“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话好说的了,要杀要刮都随你们的便!”
萧北林揉了揉额角,冷声问:“想死?容易的很,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帮赤燕人?我们兄弟十多年,我竟然都没看出来你是只披着人皮的畜牲!”
杨子夕浑身僵硬,手指狠抓地面留下道道血痕。
当年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少年郎,怎么就变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
“鸿飞…因为我是赤燕人啊……”
萧北林惊道:“什么?!”
杨子夕笑了笑,“我是赤燕人啊……当初我一家人都被当作奴隶抓进宫玩狩猎游戏,他们是猎物,皇上就是猎手。”
“我们跑,深后就跟那些皇亲国戚就射箭取乐,我全家二十三口人都死了,就留下襁褓里的我被杨家收养。”
“所以,自从我得知了自己真实身份的那一天开始,知道了家人是怎么惨死的,我就无不想着要让这个国家灭亡!我要他当亡国之君!”
杨子夕嘶吼着,披头散发,脸上血迹斑斑,仿佛是从地狱里归来索命的厉鬼。
“你疯了!”王莽怒道,“你有想过那些无辜的百姓吗?你家人的命是命,那些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杨子夕愣怔道:“谁不无辜,人人都是无辜的,可是没办法!这么多年,我脑子里就只有报仇这一件事!可是我能么办?他是皇上,我连他的一根汗毛都动不了!”
这一番话说的沉重,谁都没有想到,平日里的风度翩翩的俊朗公子,内心却已然被仇恨所压垮。
萧北林沉默良久,疲倦道:“叫人进来压下去,先收监再依军法处置。”
“不用!”杨子夕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好歹做了那么长时间的军师,大牢在哪里我还是认得的。”
杨子夕走到帐门口,忽的停住了脚步,轻声道:“鸿飞,我知道自己的身世是来到大漠以后,之前的那段日子……我是真的把你当做知己的。”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帘子被风卷起,萧北林看见外头又开始下雪了,下的是小雪,飘飘扬扬,打着转儿的落地。
萧北林突然就想起来那年的春日,桃花林下,他与一人饮酒对诗,畅谈这人世间的种种。
他说只愿此生带吴钩,打的那赤燕再不敢南下,那人笑着说:“惟愿与君同往。”
帐外,杨子夕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还未来得及细细感受,便已经化作了一滩冰水。
“呵。”杨子夕轻笑一声,拍拍手接着往前走。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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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之内,只剩下了白永安和萧北林两人。
白永安扒拉着手指,口里念念有词。
萧北林抬头:“温大人,你这是在算什么啊?嘴里叨叨,叨叨个没完没了。”
“算你什么时候把手里的兵给折腾完,然后能乖乖的跟我回京城去。”
萧北林冷笑了几声,转头去看那副挂着的牛皮地图。
说起来,这地图好像还是杨子夕送给他来着。
经年好友,终是走上了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也再没法回到最初的模样。
萧北林这颗心现在又酸又涩,还疼的厉害,像是被人捅了个对穿。
白永安见他沉默,便自顾自的说道:“再继续死守下去,便是将所有人都打光了也保不住这南国,何不先回去,养精蓄锐,扩大势力,到时候自成一派也是好的啊。”
他说的认真,却换来了萧北林的一声嗤笑。
“温大人,您这是为了能让我回去,都不惜撺掇我自立门户当土皇帝了?”
“想都别想!我告诉你温行!我萧家世代忠良,怎么可能听你一个宦官几句谗言,就背叛自己的君主?”
又是“宦官”,又是“谗言”的,白永安气性也上来了,甩了袖子便骂道:“愚忠!行!您放心吧!以后我再不会提这件事!委屈萧大将军您了!”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大帐。
萧北林死死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只感觉身上的所有力气也都在这一刻被抽走了,只剩下了一个疲倦,苍老的空壳。
外头的雪依旧在下个不停,寒风呼啸,银色遮盖了这苍茫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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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晨,杨子夕撞死在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