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大地已属微尘,血肉之躯终归泡影。
螭苏和陌一刚刚离开寒潭,便见到不远处的残空上,两道不同的气流在交缠袭卷。
那个方向,正是他们过来的时候,魔妖两族对峙的地方。
螭苏知道看向陌一,两个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进去寒潭的功夫,那两边终于是交上了手。
“糟了——”螭苏咬牙。
陌一看了那边一眼,疾声道:“走。”
他们两个知道发生了什么之后 ,没有敢再多做耽搁,直接就朝那个方向飞过去。
那边,魔族和妖族已经缠斗在了一起。其实,魔族打着来救螭苏的口号,或许也就只是一个借口。他们被当做奴隶压迫了这么长时间,自然都是想讨回来的。
一片混战,黑色的气息缭绕纠缠,雾气弥漫,血光迸溅。乌云压得很低,雾气缭绕里,见无数道互相纠缠在一起的身影,飞沙走石,碎石飞溅。
刀光闪烁,剑光四起,空气中传来阵阵哀嚎,厮杀却不停止。
螭苏和陌一赶到这里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情景。
螭苏的心突然间就跳得很快,明明已经近在咫尺了,却忽然就萌生了恐惧。血腥厮杀,他并不是没有见过,当年天魔大战比这惨烈何止百倍。
可是,他如果现在出去的话,那就意味着他把身份摆明了,这些天欢欣愉悦的日子就成了过往的一个泡影。
明明他相信陌一并不会在乎这些,他是他的师兄,他的所有血腥罪恶他都知道。可是,心里面没来由的却生发出恐惧,好像此去,便再不能回头了。
一去不回。
螭苏回头看了陌一一眼,陌一的眼神里面透着坚定,朝着他点了点头。
螭苏点头回应,既然说他是这场战役的源头,那本该就由他出面阻止。
螭苏和陌一施术,刀光剑影间,已经从天而降,稳稳落在战场中央。
螭苏凌空抓起沉寂,拼尽全力的向战场上空劈出一道红光,声音亦是被他渡了灵力,恍若洪钟:“都停下。”
螭苏这一招用尽了他十成力气,过于霸道强悍,以他和陌一为中心形成一圈气流,直劈出去。
忽然听到这样的声音,战场上的人,无论是妖是魔,一下子全部都停住了,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他们两个身上。
四周陷入一片沉默,最终,不知道是五方圣君里面谁先喊出声:“魔尊,是魔尊——”
说完这个之后,率先就跪了下来,然后所有原本还在同妖兵对抗的魔兵一个个都跪了下来,朝着螭苏的方向。
“恭迎魔尊——”
齐齐出声,喊声震天。
一时间,他们甚至于是忘了现在是处于什么情境,所有人的目光里面都只是再次见到螭苏的欣喜。
对于魔族里所有人来说,螭苏就是他们至高无上的神明,魔族历史上,从未有谁能够与他比肩。对于螭苏的尊崇已经刻到了每一个魔族人的骨子里面,如果没有螭苏 ,他们在四海八荒永远都不可能有那么风光的时候。后卿死后,他们几乎被灭族,留存下来的,也是永远无法与神族相提并论的存在。直到螭苏的出现,带着他们一步一步重返四海八荒,血染九重天,让六界闻风丧胆。
螭苏在他们的心里面,不仅仅是螭苏,而是后卿。
虽然螭苏死后,魔族的处境变得更加凄惨。可是,作为魔而言,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忍辱偷生,他们需要的是血腥与崛起。
魔族,是骨子里面就喜欢血腥与征服的种族。
蛾扑火,火焦蛾,这从来就是等价的交换。
“都起来吧。”螭苏道。
众人这才起身。
妖族士兵,乃至于和五方圣君纠缠的亡冥,见到这个场景,都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亡冥率先反应过来之后,手中忽然青光暴起,一柄寒剑直接就朝着离他最近还在看着螭苏的火之圣君头上劈去。
螭苏眼疾手快,手上的沉寂已经飞出,拦下了亡冥的剑,亡冥的剑与沉寂撞上,当即就断成了碎片。而他自己,更是被剑带起的力道,虎口崩裂,倒退了很多步才堪堪停下。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螭苏。
螭苏好像浑不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余光瞥向亡冥,透着杀气,声音冷冽:“本座说的,你聋了吗?”
亡冥这才发现面前的这个人有多可怕,隐隐约约好像是看到了当年的模样,眼神里面虽然透着愤恨与不甘,却也不敢妄动。
“螭苏?”
陌一低声道,螭苏回过头去,看陌一眉头皱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周身透着的杀气。刚刚好像是不受控制的,回到了一千年前,那些杀意与恨意好像就从他胸腔里面爆发出来。
螭苏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有些惨白。
众人的目光这才移到螭苏旁边的那个年轻人身上。实在是刚刚看到螭苏,他们都太过于震惊,才一时没有注意到陌一。
“少…少帝陌一。”
水之圣君见到那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神色有些变化,有些恐惧。话说当年,他们可都是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的魔尊殿下最后是伤在谁的手下的。虽然,后来,荒火燃起,九重天传出陌一陨落的消息,可到底是由于什么原因,四海八荒其实并没有传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听到水之圣君的声音,所有魔族人都警觉起来,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如果说螭苏是魔族人心里至高无上的存在,那么陌一就是和他们有着血海深仇的噩梦。
当年无数次和神族交战,有多少魔族曾经死在战神陌一的一杆三羽枪之下。
螭苏走回到陌一旁边,便听火之圣君疾声道:“魔尊小心——”
螭苏像是没有听到一样,护在了陌一前面,表明了他的立场。
众人这才想起,四海八荒的一些传闻,传闻中,九重天的少帝大人是为了救四海八荒人人喊打的魔尊才会身死魂消。
他们两个以前本来就是师出同门,同为朱雀帝君门下的弟子。
看到螭苏笃定的目光,五方圣君也就不再多言,螭苏走到他们前面,几个人也走上前来,一个个面露喜色。
“属下,属下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够见到魔尊。”火之圣君声音有些颤抖,看起来还是无法平复自己的情绪。
他和螭苏同属火源灵识,又是螭苏亲自提拔起来的,所以对螭苏的尊崇自然是更深厚了。
看到此情此景,螭苏的情绪有一些复杂,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太好了,魔尊归来,定能带领我们洗刷耻辱,踏碎九天。”木之圣君笑道。
其他魔族子弟,听到这句话,皆是纷纷附和,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踏碎九天——”
“踏碎九天——”
“踏碎九——”
“踏碎——”
听到这些呼喊声,螭苏只觉得心口里面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样难受,全身的血脉里面好像有什么在叫嚣。是久违的热血与杀意,那些本来不该属于他的杀意。
螭苏吸了一口气,凉凉道:“我已经不是当年弑杀成性的魔头了。”
所有声音忽然就此止住,传来一片唏嘘声。
五方圣君每一个人脸上都是震惊的神情,似乎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他们尊崇信仰的魔尊嘴里面说出来的。
“您,您说什么?”木之圣君眼睛里面是满满的不可置信。
“我说,我不是魔,不想和你们混在一起。”
螭苏的声音冷冽,音量提高,“这是我和天族之间的斗争,用不着你们掺和进来。”
他这句话,算是想要明明确确的和他们划清界限。
五方圣君不相信面前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魔族子弟亦是不相信。只有陌一,陌一知道螭苏这样重情义的一个人,说出这番话,心里面绝对不会好受到哪里去。
只是,这是目前最正确的法子,他是天族和魔族争斗的起端。没有了他,四海八荒就没有理由去针对魔族,魔族也就找不到凝聚力搅动血腥与风云。
一道火光闪过,火之圣君突然急冲上来,手上的弯刀直劈螭苏,螭苏不闪也不避,那把我红色的弯刀就停在离他胸口一寸的地方。火之圣君看起来也是气急了,眼睛猩红,盯着螭苏,满脸愤恨与怒火:“魔尊可知,我们拼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了谁?”
“当年天魔大战,死了百万魔族子弟,那么多的枯骨给你铺路,如今你一句话就要把我们一脚踹开?”
“那个曾经答应要带我们屠尽诸神,踏碎九天的人是谁?螭苏,忘记了吗?”
火之圣君的声音有些颤抖,声音洪亮,好像浸满了鲜血与不甘。
他给过了他们太多的希望,当你对一个人越报与信任与尊崇的时候,失去的时候才越痛心与愤恨。
螭苏的心口好像有人用刀在刺一样,他环视了一眼将目光汇聚在他身上的魔族子弟,一个个眼神里面都浸着痛心与不甘。
他虽然站在人群中,虽然被那么多人包围,可是还是感觉到孤独,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陌一看着这个剑拔弩张的情景,心里面不可能一点都不担心,他袖子里面的化羽握得很紧,随时准备蓄势待发。
螭苏知道,在这个关头上,他必须心狠,为以前的一切做个了断。
“念在曾经的情分上,你此番找死,我留你一命。”螭苏声音冷冽,沉寂忽然出手,扫开火之圣君的弯刀。火之圣君被劈开之后,受了剑气,吐了一口血,被其他几位圣君扶住。螭苏出手伤曾经的旧部,等于是砍断自己的左膀右臂,魔界的人眼睛里面的不甘渐渐化成了愤恨。
他们等了一千年,忍辱偷生了一千年,可是等回来的早就不是那个带着他们呼风唤雨的魔尊。只是一个无情无义,胆小怕事的人。
螭苏没有多余的情绪变化,只是慢慢地转过了身,朝着陌一的方向走过来,陌一看着他,朝着他点了点头。
螭苏走到陌一旁边,在众目睽睽中,他缓缓开口:“师兄,我们走吧。”
再不离开,他就要撑不下去了。
他不是后卿,对那么多曾经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人,怎么可能会没有一点感情?
陌一点了点头,两个人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拦在前面的,无论是魔兵还是妖兵,都自动的让开一条路。
“魔尊,小心——”
忽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接着螭苏便听到了滑破长空来的劲风。方寸的事,让螭苏有一些失神,到是陌一反应更快,一个旋身将螭苏推了开去,以身体替他拦住了亡冥的偷袭。
螭苏眼睛忽然瞪大,看着陌一拦在他的前面,胸口是弥久不散的黑气,嘴角有一抹鲜艳的红,正在不受抑制的往下流。
“师兄——”
螭苏的声音近乎咆哮,眼睛里面写满了痛心与恐惧。
螭苏一把搂住陌一,另一只手已经紧接着撒出一条焰龙,直逼亡冥而去,当即就将他掀翻了出去,趴在地上,没了声息。
螭苏的眼睛恍若嗜血,充满了愤恨,瞪着面前的妖兵,浑身都散发着杀意。
他捧在手里面的人,他们竟然也敢伤。
陌一感受到螭苏的杀意,让他竟然感觉到有些陌生,好像是来自于另外一个人。
亡冥的那一掌来得极重,摆明了就是想置螭苏于死地。因为来得太过急切,陌一情急之下只能用身体去挡,所有掌力便全部都吃到了他身上。
“师兄,你,你还好吧?”
螭苏眼睛里面写满恐惧与心疼,更多的却还是对自己的自责,明明说过再也不让他受半点伤的 ,可是所作所为却一直在连累他。
陌一强自将胸口翻涌上来的腥甜咽了回去,朝着螭苏摇了摇头,“无妨。”
螭苏心口里面翻腾起杀意,竟然会有一时间冒出想把面前这些人都诛杀在这里的想法。
陌一察觉出他的异样,他缓缓覆上他的手,声音清冷:“螭苏,不要这样。”
螭苏听到这样一个清冷的声音,胸口里面那些莫名其妙的怒火好像是被浇熄了一大半。
他已经察觉出自己有一点不对劲了,身体里面好像有很多道地道在翻滚,不是陌生,是熟悉,熟悉得好像是1一千年前的那个他。
“我们走吧!”陌一道 。
螭苏点了点头,扶着陌一,朝着来的时候那个方向走去,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