螭苏本来是打算直接离开的,可是从地牢里面出来的时候,恰好撞见了被关在那里的毗琉璃等人。
虽说以前他们之间有些过节,可是现在这个关头竟然被他撞见了,那么也不好当做视而不见。
螭苏打开了牢门,放走了,被关在里面人,这些大概都是最近这段时间魔族在四海八荒抓来的,各个种族的人都有。如果再晚一点,或许他们也将变成血冢下面的枯骨。
“多谢……”
所有的人都连连道谢,螭苏向外面看了一眼,冷声道:“别废话了,先走吧!”
但现在的人已经不仅仅是他一个,所以想要离开势必会引起更多的注目,这样下来危险系数就更大了。可是,螭苏如果把他们驱散开,让他们各自去找自己的出路的话 ,到时候遇到时霜,能够存活下来的几率更不大。
他们在魔窟里面徘徊了许久,最后螭苏决定自己去引开巡逻的军队,让他们从后山安全离开。
螭苏和他们分开之后,倒是被魔兵追了一路,索性,按照计划好的,这个时候他们应该都离开了。
螭苏掩藏在黑暗中,连连的喘着粗气,跑了这么久,真是要了他半条命。
前面巡守的魔兵还在来回查探,他想要出去,其实不容乐观。他刚刚把脑袋探出去,又马上收回来,思量起接下来的对策。
就在那些人将要发现他的时候,有一股力道将他猛地拽了回去,接着眼前陷入全封闭的黑暗空间。
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螭苏下意识的回头,沉寂已经刺了出去。
“小兔崽子,以下犯上啊你!”
赤渊的声音响起,螭苏在黑暗中努力看清,才发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赤渊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他照样是穿着一身招摇似火的衣服,在黑暗中也格外显眼。
方才,螭苏刺过去的沉寂正被他反手捏住。
螭苏一愣,连忙撤了力道:“师父,你怎么来了?”
“废话,你在这里面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本座能够放心在外面颐养天年吗?”赤渊的气息较平日有些乱。
螭苏觉得有些奇怪,赤渊的样子,说话的语气,看起来和平日里没有多大区别,但是他总是感觉哪里不对劲。
因为这里面太黑,他无法看清赤渊脸上的神情,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看起来有些惨白。
螭苏的手下意识的收了回来,却无意间划到了赤渊的胸口,赤渊压抑不住的闷哼一声。同时,螭苏也感觉到了手上的粘稠,他拿到鼻尖一嗅,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空气里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烈。
螭苏暗觉不好,赤渊受伤了?
“师父,你受伤了,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螭苏的语气急切。
赤渊这些年来一直都是高高在上无欲无求的样子,很少能看见他身上带个口子,更别提像现在这样受重伤了。
而如今,能够伤到他的人,恐怕只有时霜。
“没什么。”赤渊抹干嘴角的血迹,回到:“不过是最近和时霜周旋了一段时间。”
赤渊说到这里的时候,螭苏大概也明白了,怪不得他说时霜那几天一直都没出现,原来是赤渊缠住了他。
由此可以推断,赤渊来到这里面,绝对不止这两天了。
“师父,你先别说了,我先给你疗伤。”螭苏的语气急切 ,心里面涌起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赤渊好像是站不住一样,已经半已靠在墙壁上。
“六生谱我已经交到陌一手上了,他知道需要做什么。以后种种,你多听听你师兄的意见,别再惹祸了。”
赤渊的声音有些急,说完一句话,中间已经停顿,喘了好几口粗气。
螭苏听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感觉像是在交代后事一样,心里边那种恐惧感越来越强烈。
他不受控制的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镇静:“师父,你现在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怎么感觉,怎么感觉你活不长了一样…”
黑暗中,赤渊轻笑一声,螭苏抓着他的手,他能感觉到那手上不断有粘稠的东西渗透出来。赤渊现在到底成了什么样子,他看不到,但是脑子里面好像想到了。
“师父,你别说那么多话了,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螭苏不顾一切的想要往赤渊身上注入灵流,被赤渊用手拉住,赤渊能够感觉到螭苏整个人都在颤抖。而他自己,全身上下都冰凉的要命,整个身上的血肉都像灼烂一样,每一寸皮肤都在疼,血液正从身体里面一点一点的往外用。
在螭苏看不到的黑暗里面,他全身上下的血肉都在一点一点的溃烂,而他的身下已经积满了一滩粘稠腥臭的鲜血。
“螭苏,没用的。”赤渊的声音有些低,透着点无奈。
“不会的,不会的,不过就是被时霜伤了,怎么可能会治不好呢?你别担心,师父,你别担心……”螭苏喋喋不休,想要靠这样来说服自己。
赤渊叹了口气:“不是时霜,就算是我没来这里,也已经活不成了。”
他的手被赤渊牢牢抓住,赤渊用仅剩的意识看着他,黑暗中,唯有那一双眼睛还在发光。
“师父,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螭苏感觉自己现在要崩溃了,赤渊在他的心里面一直都是一个屹立不倒的形象,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六生谱,这是我们当初定下的契约。”赤渊说了这个之后,就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反而是开始交代着以后的事:“你找陌一,他会告诉你…外面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赤渊的嘴唇在努力的开合,可是声音已经越来越低,最后,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小徒儿啊……”
小徒儿——
这一声呼唤,一如初见的时候,他是四海八荒享誉盛名的朱雀帝君,却总是一副为老不尊的模样。
无涯角上,没日没夜的带着这个新收的小徒弟到处胡闹,一副老不正经的样子。
“其实,这么些年……师父一直想和你说一声抱歉……”
抱歉,螭龙族被灭族的时候,没有能够伸出援手,看着你一步一步被逼入绝境,也无可奈何。
黑暗中,螭苏感觉到那握着他的手上的力道渐渐消失了,赤渊的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归于湮灭。
“师父……”螭苏如梦初醒,感觉到刚刚发生的这一切太过于诡异,就像是一场梦一样。恐怖与麻木过后,所有的感觉才回归真实,螭苏打起火光,可是他面前哪还有那个红衣墨发的仙尊的半分影子,只有留了一地的血水。
唯有这一滩血水,告诉他刚刚发生过什么?
“师父……”螭苏不可思议地摇着头,眼泪却大滴大滴地往下落,心口里面的痛楚痛苦而真实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假的。
他的师父,四海八荒敬仰的朱雀帝君死了,就这样了无声息的死了,死在了这里,死在了他的面前。
“从此以后,你螭苏,就是我无涯角的关门弟子,是我赤渊的徒儿。”
初次相识,他说他想要一把和化羽一模一样的武器,他便笑着把沉寂递给了他。
看到他不可思议激动得像什么一样的样子,赤渊拍了拍他的头,云淡风轻地说:“做师父的总要给徒弟一点见面礼,不过就是一把破铜烂铁罢了,我又不是给不起。”
沉寂,来自于化天之境的法器,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的送给了他。
“本座向来是很护短的,我的徒儿,怎么能够随意被你们欺负了去?”
九重天上,他孤身一人将仙骨尽断的他从朝阳殿里面带了出来 ,语气森冷,将他这个徒弟保护在了身后。
无涯角上相处的那两千年,平日里他总和他嬉笑玩闹。可是,一旦是出了什么事,他都会毫无道理可循的把他护在身后。
他是他的徒弟,而他是他的师父,更是补全了他心里面对父亲的所有幻想。
“师父……”
螭苏嘴唇哆嗦,可是赤渊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应他,再也不会说他没大没小。
他真的死了。
开什么玩笑,赤渊有一天居然也会死!
螭苏忽然想放声大笑,感觉这就是赤渊平日里捉弄他开的一个玩笑。
可是,那又怎么样,月刹死了,陌梨死了。孟章,洛雪衣,燕迟……那么多人都死了,在后卿的面前,纵使是贵为远古神邸,也只会被摧毁殆尽。那么,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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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流破山上,一袭紫衣的尊神在煮着手里的药壶,可是,那药壶却忽然翻倒,尽数打落在他的手上。滚烫的药汁浇了他一手,而他浑然不觉,只是目光移向了远方。
那茫茫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可他却好像能极力看清什么。
半响,帝君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转身走了回去。
他走到矮桌旁边,将那倒在杯子里面的两杯酒,一杯朝地上撒去,另一杯一饮而尽。
他,终归是等不到和他一起喝酒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