螭苏到外面的时候才发现，他被关到血涂浮宫的这几天，四海八荒简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魔族杀戮四起，四海八荒早已是一副生灵涂炭的模样。魔息弥漫着大地，所到之处，皆密布着后卿的眼线。
螭苏回到无涯角，陌一却并不在那里。
一番打听之后，才知道陌一回了九重天。现在，四海八荒遭受后卿荼毒，天族群龙无首。无论最开始的因果如何，陌一说到底还是九重天的少帝，是这四海八荒未来的主人。所以，他自然是要回去的。
螭苏没有再多耽搁时间，直接就去了九重天。
“师兄——”
螭苏进去朝阳殿的时候，陌一正在和群臣议事。
陌一见到螭苏的样子，就已经知晓了这背后的事情。比起两个人分别的时候，陌一憔悴了很多。看起来，这几天，陌一在外面过的日子也不比他在里面过的日子轻松多少。
陌一看到他，眼睛里面好像忽然找到了焦点，他没有顾着旁边的人，一把把螭苏搂进了怀里，拍着他的背，声音有些音哑：“回来就好。”
“师兄，师父死了。”螭苏的声音有些低，连眼眶都还是红的，他身上那些血迹沾染了陌一一身。
陌一的手一僵，两个人之间都沉默了片刻，最后陌一才缓缓道：“我知道。”
不仅仅是他知道，而且执明知道，这九重仙宫里的所有人都知道。
陌一让螭苏去换洗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然后把最近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他们坐在月台上，陌一给螭苏备下了一壶烧酒，恰好就是梨花白。
“师父说过，如果把六生谱比作一把利剑的话，那他就是它的剑鞘。”陌一淡声道，好像已经接受了所有的事。
“如果剑要出鞘，那就首先得破了它的剑鞘。”
破了剑鞘吗？
螭苏觉得呼吸一紧，所以，赤渊一开始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想要唤醒六生谱，那便是以牺牲自己为代价。他算出来了六生谱里面救世的计策，也算出了自己的结局。
“就，非要这样不可吗？”螭苏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陌一没有开口，只是闭上了眼。
若是他们一早就知道的话，自然是会尽全力的阻止赤渊。可是，赤渊怎么都不说他瞒下了所有的人。就连执明帝君，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无法在阻止赤渊。
后来，赤渊以一副残躯入魔界救螭苏。陌一想要阻止，但赤渊只是云淡风轻的说了一句，他终归是要死的，不在乎这一时半刻。
陌一知道螭苏和赤渊的感情之深，所以后面的这些事他也就咽回了肚子里，没有明白的说出来。
螭苏喝着酒，眼泪呛了出来，千言万语汇聚到嗓子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师兄，六生谱里面，到底是有什么？”
“乾坤，万物之乾坤。”陌一淡声道。
陌一没有告诉螭苏的是，需要有一人承乾坤之力，以魂为祭，如同当年的北帝岚齐，一模一样。
因为，陌一自从知道这一切之后，早就下了一个决定。
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陌一看过去的时候，螭苏已经靠在月台上，沉沉睡去。是的，陌一一开始就在酒里面放了东西。那是仙人醉，这六界里面的生灵只要尝一点，便会醉上百年不醒。
陌一将螭苏抱回了自己先前所住的寝殿，他在这四周设下封印结界。明日，他便会以魂祭乾坤之力，取出螭苏体内的元珠，代替他受所有的痛苦，然后把自己的元珠换给他。
明日之后，螭苏就不用因为被当作异类而痛苦，他会有属于自己完完整整的人生。而他，而这四海八荒，与后卿，就由他自己来做一个了结。
螭苏睡的很沉，陌一把他放到榻上之后，在他的榻边坐了很久，一点一点地把他蹙着的眉头抚平。
“螭苏，从此以后我给你一个想要的人生。”
陌一轻叹，他想要留在这里多看他一眼，哪怕再多看一眼。可是，又不敢，因为只要多看一眼，他心里面那种不舍便多一分。
他会痛苦，他会舍不得离开他。
陌一闭了闭眼，眼眶里面压抑了许久的泪，终于流了出来，砸在螭苏脸颊上。
他忽然起身，甩袖打算离开。
可是，忽然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一股力道拽住了。陌一下意识的回头，螭苏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醒了，正用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盯着他。
“螭苏？”陌一脸上出现一抹慌乱之色，觉得这不可思议。
但是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螭苏已经一把力道将他拉了回去。陌一对螭苏向来是没有什么防备心的，这一个不注意已经被螭苏压到了身下。
陌一从来没有和他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过，这一时间气息都有些紊乱。螭苏看着他，目光澄明，完全就没有醉酒的症状。
“螭苏，你……”
陌一的话还没有说完，唇已经被堵上了。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慌乱之中甚至没有注意，螭苏不知道把什么东西从自己口里渡到了他口里面。
过了许久，螭苏终于放开了陌一，两个人的气息都很乱，陌一的脸上染着很难见到的红云。
螭苏看向他的目光，神色有些复杂，像是埋藏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陌一感觉到脑子有些发昏，心里面漏掉了一拍，想起刚才的事情，现在是明白了什么，恐惧浮上心头。
“螭苏，你，你……”
他觉得脑袋越来越重，话也越说越不利索，唇齿间弥散着酒香气。
“师兄，你忘记了，我不过是后卿衍生出来的怪物，根本算不得这六界的生灵。”螭苏的声音有些低，透着一点笑意，像是得逞后的狡黠。
陌一的心里面产生巨大的恐惧，似乎是意识到了螭苏想要做什么。他想要起身，可是整个身子都没了力气，再也支撑不住，伏倒在床榻上。
螭苏笑了笑，道：“师兄，这一次换我保护你，好不好？”
他在魔界的时候，从梅谷主那里就知道了消息。后来，回到九重天，无意间听到陌一和毗琉璃的对话。
陌一一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舍弃自己的命来救他，来救这四海八荒。可是，螭苏彻彻底底的失去过一回了，怎么可能什么都察觉不出来。
所以，他刚刚就留了一手，借着那个功夫，将含在口里面的酒渡进了陌一口里。陌一什么都好，好在什么都不会防备他。可是他呢，他失去过，所以多了那么一点心思。
“不，螭苏，不行，螭苏……”陌一的声音断断续续，脸上的慌乱神色x螭苏从来没有见到过。
“师兄，其实我很自私，连死都想拉着你一起，可是上天竟然给我们选择活下来的机会，那总得保全一个，不是吗？”
“否则，这个买卖太亏了。”
陌一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那种恐惧也害怕，他从来都没有尝试过。可是，意识越来越模糊，他不想睡去也不能睡去，他知道这一睡下去就意味着什么。
“螭苏，不，不要……不……”他的眼尾潮红，不住呢喃。
可是，那是仙人醉，陌一本来就不善饮酒。终于，意时抵挡不住困意，眼前一黑，再也没有了知觉。
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螭苏的脸，明明是在笑，可是眼泪却漱漱而下。
螭苏……
所有的话语，到了喉咙间，都只剩下一声叹息。
螭苏吸了口凉气，看着陌一，眼泪终于是不受抑制的，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