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洛氏旁支的女儿,为了家族,我自小就被寄养在了洛府,成了你母亲洛璎的伴读,那时哪怕洛家不再传习那些个幻法,可还是人人敬重的氏族,所以能够得到洛氏荫蔽的我,令其他人都羡慕不已。可有些时候,这种风光反是一种枷锁,它压在我的肩上,让我疲累不已。”
云弥缓缓直起了身子,她伸出手去将那医书拿在了手里,手指轻抚过她写下的一字一句,明明这刻那多年的经营都已破碎,但这时她的心中一下子没了恐惧,而是一种释然。她苍白的脸上慢慢绽出了一抹笑,那温热的泪滴顺着眼角留下,滴再纸页上,晕开了那里的墨迹。
洛寻瞧着那个已然清醒的女子,她在那处静静地站着,等待着她吐露出那个故事。
“你母亲是洛氏的嫡女,她洒脱,她率直,她明艳美丽,她就像那初阳,那般的耀眼,可以夺了所有人的目光。在这样的人身边,我不过就是一粒芥子,微小入尘,没人会在意我的存在。我这样渺小在洛府活了十二年,寄人篱下,陪人笑脸的日子真的难过极了,可我都忍下了,直到第十三年我在洛府见到了君易。”
云弥回想起了那日,那天她在院中陪着洛璎荡秋千,她规矩地站在旁边看着秋千架上那个笑容明媚的女子,听着她爽朗的笑声,瞧着她那双弯弯的眸子,那时她整个人都浸浴在阳光里,叫她都看的都失了神去。
“那日我和你母亲在院中荡秋千,来洛府找洛璎研习兵法的君易在那刻进了你母亲的院子,那时他就站在那院门处,站的笔直,面上挂着浅笑,看着正在荡秋千的洛璎。明明只是着了一身素衣,却遮不住他那自成的贵气,就像高月,让人仰望不止。”云弥说到此处,仿佛那样的少年郎又出现在了眼前,还是那个清俊的模样,只可惜她再也回不到从前。
她伸手摸上自己的脸,用指头抹去眼角的欲落的泪,“明明知道他看的不是我,可我还是陷了进去,十二年的隐忍在那刻都没了,我第一次不甘于成为你母亲的陪衬。”
“所以你做了什么。”洛寻紧盯着云弥,她突然想起了母亲在十四岁时领军的第一场战役。
“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君易,那时的他只是个不被重用的皇子,他的生母是个低贱的舞姬,他废了好大的功夫才让南后将他收在了膝下,这样的他其实最爱的是他自己,他需要权势来帮他走上那个位置。所以他看上了洛家,尽管他是真的将你母亲放在了心里,可他依然将洛家看作了棋子,一个可用时即用,无用时即弃的棋子。”
“你母亲待人很好,动了真情便是掏心掏肺,我看在眼中,也记在心里。所以在你母亲情窦初开之际,我透露给他君易在宫中过的很艰辛,果不其然她第二日就去找了君易,我料定她会帮他,我也料定君易一定会答应,我算的很准,三日后她就自请去了边疆,不久后就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女将军。”
“其实你还算准了两件事,你料定那个从战场回来的女子会成了君易心头深扎的一颗钉子,他害怕她的势力,那份爱就会慢慢的变成警惕,并且洛家握着兵权的女儿,先皇不会将她许给一个有着野心的皇子。”
云弥听着洛寻这话笑了,她缓抬起眼睛,对上了那双仿若深不见底的眼睛。
“没错,所以为了维护和洛氏的关系,我这个自小被洛家人养大的孩子就入了他的眼里,我如愿入了他的府中,成了他的枕边人。而你母亲一向是个骄傲的,她不会原谅背弃,不似我们总是深陷在情爱里,抽不出身去,所以她留在了边域,做着那个自在纵马的女将军,我根本不怕她的回心转意,因为我知道她的傲骨没人能够堪折了去。”
“可你还是输了,输给一个和母亲完全不一样的女子。”
“是啊,我输了,输的不甘心。我自知比不过你母亲的艳丽,可我不明白一个乡野医女为什么能赢过我,她明明毫无利用的价值,不懂朝权,没有家世,只知道侍弄药草,打理着她那个小院子,在这座皇城里格格不入,这样蠢笨的人为何能比我先占据他的心。”
“所以你接近她,带着面具呆在她的身边,鄙夷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洛寻勾唇轻笑,带着戏谑,这世间之事有时候就是这般的荒诞无稽,她为了她心中那抹卑微的爱,活成了那个她最鄙夷的样子,藏起了她的心计,一直扮演者那个她认为蠢笨的女子。
“怕是到今日你都不明白为什么你从不能被他纳入心里吧。”洛寻淡淡开口,就瞧着那人看向了自己,她的眸中带着焦急,蕴着疑惑,这是她多年未解的事情,困惑了她一辈子的事情。
“为什么?”她问,屏息等着那个答案。
“因为你和他说到底是一样的人,和你在一起便如同照镜子,不是所有人都能受的住这种被看穿的感觉,至少他就是那个受不住的人。”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云弥能看懂君易,自然君易也能看懂云弥,他瞧得见云弥眼中的野心,也明白她心底里那些藏着的心思。
表面上她的一切作为都是因为深爱着君易,其实这只是一个借口罢了,她真正爱的只有她自己,她在乎的只是输赢而已。
“你害母妃还有一个原因吧,你需要一个孩子,没有孩子的宫妃在这座皇城里没法好好的活下去。”
“这点你只说对了一半,我是需要一个孩子,但那个孩子必须是皇子,一个公主只能成为日后平息两地纷争的赠礼,那样又有什么用处呢。“云弥嘴角噙了邪邪的笑,可她的眼角此刻却再度的湿了,那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她好似没有察觉,就任它打在她的手上。
看着她这副模样,洛寻突然想到了那本医术上写着的句子。
“味辛。”洛寻小声的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她的心中蓦地生起了一抹恶寒,她再度看着那个身形瘦弱的女子,瞧着她此刻失神的样子,她手脚开始发冷,因为她想不到她可以狠心至此。
“原是这样,怪不得是味辛,你不是在悲伤,而是在愤怒。”
怒自己肚中的不是个皇子。
“丫头,我知你觉得我心狠手辣,可这皇城是吃人的,与其在这座城中当一株迟早会夭折的花,倒不如从一开始便不扎入这看似富丽的牢笼里,何尝又不是一件幸事。”云弥笑了笑,里面带着苦涩的味道。
“可你怎知她注定成为早夭的花,你没有让她在这人世走上一遭,又怎知她的人生是吉,是凶。”
云弥没有说话,她缓缓垂下了眸子,长舒了一口气,事到如今,一切都太迟了。
“丫头,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吧。”
“我虽带着假面活了这大半辈子,多是虚情,多是假意,可对小七我是真心的。我想求你不要告诉小七真相,我不想被他厌弃,让我就这么走吧,在这座梓云宫里了断了我的性命。“
“你果然很自私,到如今还希望这世间有人念着你。”洛寻凝眸看着云弥,她清冷的声音淡淡响起,在这空荡荡的殿中回响着,“我不是什么大慈大悲的人,你的忙我帮不了,是恨是爱,我没法帮君辞做下决定,他待你如何,只能由他来定。用一个欺骗来弥补另一个欺骗,只会让人恨得更深而已。”
洛寻缓缓转过了身,她身形微微一顿,这才抬步走向了房门。
而身后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丫头,小心三皇子。”
洛寻听着她的警示,也没回头,只点了点头,然后离去了。
看着那扇门的缓缓关上,瞧着那桌案上被洛寻留下的药箱。
云弥的耳边又想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云弥,这个药箱给你,我是按着我的药箱做的一个一模一样的,里面的东西都是我常用的,有了它你一定可以学好医术的。”
这声音淡淡散去,殿中响起了女子的呜咽声,在这偌大的殿中显得有些孤寂。
洛寻走出了梓云宫,她看着前方那两个正在嬉笑的婢子,她的眼中也泛了泪光。
她到底还是心软了,她又想起了那日在无虞宫中心里产生的怀疑。
那时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医的母妃会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异样,可后来她慢慢想通了。母妃不是没有察觉,而是心死了,她甘愿用这样的方式去了断自己的生命,逃离这座牢笼,回到那自由里去。
药箱内侧那个暗刻的云字,让洛寻知道母妃其实早就知道是何人陷害的她了。她不过是想赌一把,赌一把自己的丈夫,会不会放弃自己;赌一把,自己最好的朋友,会不会背弃自己。
可最后她赌输了,输掉了她的心,输掉了她最后在这座皇城里活下去的希冀。
她知道会有人代替她照顾君辞,所以她走的决绝。
就在那一池红荷里埋葬了半生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