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味投入前,神机都报出重量、产地与检验编号,两名药师复述确认。过去龙家炼药依靠师徒口传,成败常被归结为天意;这一次,火温、时间和药性变化全被记录下来,哪怕失败,也能知道失败在哪一步。
妙容音盯着火门:“以后别再拿‘祖方不可外传’当借口。能救命的步骤不写清楚,传到第三代就只剩一群人围着鼎猜。”
育之长老没有反驳,当场让人把药堂保存规章加进改革清单。
凝丹开始时,楚婉柔体温再次下降。
龙辰坐在外堂陪她,没有催促妙容音。
楚婉柔靠在他肩上:“要是炼不成呢?”
“那就继续找别的办法。”
“你不说一定能成?”
“我希望一定能成,但药不是听狠话长大的。”
楚婉柔笑了一下:“这句还像个人话。”
内堂药香逐渐由辛烈转为清苦。
妙容音打开门:“龙辰,进来。凝丹只需要三成真气,你敢多灌一分,我就把你踢出去。”
龙辰把手按上鼎耳,严格按她报出的节奏输送真气。
神机观察鼎口气色,连续调整两次火门。最后一缕白气收回鼎内时,妙容音亲手关火。
没有霞光,也没有满屋异象。
鼎底只有一枚深红色丹药,表面甚至不够圆整。
神机取下微量粉末检验,所有人等了整整十五分钟。
“有效成分达到预期,杂质在安全范围内。”
妙容音把玄阳丹装进药盒,又将引虫药交给江簌簌。
“两个药都成了。一个送楚婉柔病房,一个送苏雨瑶那边。分开监护,谁也不许省步骤。”
两辆医疗推车同时从药堂门口出发。
楚婉柔服下玄阳丹后,最先感到的不是热,而是疼。
寒毒盘踞多年的经络被药力冲开,像无数细针沿着骨缝移动。龙辰坐在床边让她抓住手臂,另一只手按医嘱护住她心脉。
“疼就说。”
“说了能不疼?”
“不能。我能知道你哪里最难受。”
“后背,右肩下面。”
龙辰调整真气位置,疼痛缓下去一些。
两个小时后,她冰冷的指尖终于有了温度。神机连续验过三次血,确认寒毒指标下降到无法检出,仍要求观察四十八小时。
观察期间,吴宣颖到了龙家。
她没有带日组织的人进入药堂,只带来一只旧木盒和两份完整档案。
木盒里是那支曾经吹出童谣的陶笛。
“这是姐姐的,不是我的。”
吴宣颖把陶笛交给龙辰,“龙獒最初确实因为族中压力退让过,让姐姐失去了最需要的保护。后来龙瓯的人动手,他带着你们逃出龙家,姐姐为了挡追兵受了致命伤。她死前没有让我替龙獒开脱,只让我把事实原样告诉你。”
龙辰握住陶笛,没有立刻原谅任何人,也没有再追问母亲是不是还会回来。
完整死亡记录、日组织当年的救援路线和龙獒此后遭到下毒的时间都在档案里。过去那些互相矛盾的传言,终于有了一条能够核验的时间线。
第二份档案属于楚婉柔的母亲。
里面没有寒脉试药记录,只有夜组织对鲛人后裔和鲛神血脉的追踪计划,以及一段当年被截下、没有送出的录音。
“如果孩子平安出生,不要告诉她那些人找过我。她不需要替我报仇,只要能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楚婉柔听完以后,把录音从头又放了一遍。
“我以前一直以为妈妈病逝,是因为身体不好。”
“你母亲后来病故,这份档案只能证明夜组织追踪过她,试图取得鲛神血液。”吴宣颖说,“他们没有拿到血样,也没有证据证明她的死与夜组织有关。追踪、诱捕和非法采样计划的执行者都记录在海岛服务器里,不能算在他们头上的事,也不该为了让答案痛快就硬算进去。”
“有证据的部分交给调查组。”楚婉柔把录音收好,“我会作证,但不会为了报仇给他们补上一条没有证据的罪,也不会再让他们决定我以后怎么生活。”
吴宣颖点头,将所有原件留下。
龙辰看着她:“你答应过会当面说完。”
“我说完了。剩下你想问姐姐小时候喜欢什么、为什么会那首童谣,我可以慢慢讲。”
龙辰把陶笛收回木盒:“等婉柔和苏雨瑶治疗结束,一起吃顿饭再讲。”
吴宣颖没有再突然消失,只在观察室外找了张椅子坐下。
隔壁治疗室里,苏雨瑶正在进行第三次引虫。
她的治疗更慢,也更难看。药物将毒虫从深层血管引向体外循环设备,每一步都可能引发出血。江簌簌守着监测仪,妙容音亲自调整药量,罗毅带人封锁治疗区。
第二十七分钟,循环管内出现第一条暗红色细线。
苏雨瑶血压突然下降,监测仪连续报警。
“不是大出血,虫体聚集导致局部堵塞。”江簌簌迅速判断,“循环速度降百分之十五,准备扩容液。”
妙容音没有追加引虫药:“现在加药会快,但血管撑不住。维持原量,等它自己进入滤器。”
罗毅隔着观察窗看见医护来回移动,几次想问都忍住,只把所有未经授权的电话挡在门外。
十分钟后,暗红细线终于进入封闭滤器,苏雨瑶血压慢慢回升。
换血完成时,苏雨瑶几乎虚脱。
她醒来后第一眼看见楚婉柔,愣了片刻。
“你怎么下床了?”
“医生说可以走十分钟。我来还你一样东西。”
楚婉柔把那本记录严英才线索的旧册子放在床头。
苏雨瑶没有去拿:“我以前帮你,不全是因为正义。我知道你中毒的时候,甚至想过如果你不在了,龙辰会不会回头看我。”
“我也不打算假装听见这句话不难受。”楚婉柔拉开椅子坐下,“但你后来把药和证据交出来,也确实救了我。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
“你不怕我还不死心?”
“那是你的事。龙辰选谁,是他的事。我不会靠监视你来过日子。”
苏雨瑶望向门外。
龙辰没有进来,只在走廊尽头听医生交代复查事项。
“我以前总觉得输给你,是因为认识他太晚。”苏雨瑶轻声说,“后来才知道,他拒绝我的时候已经说得很清楚,是我一直不肯把答案当答案。”
楚婉柔没有劝她立刻放下。
“先把身体养好。剩下的,你慢慢想。”
苏雨瑶点头。
护士来拔掉最后一根留置针。她本能地绷紧手臂,针头退出后,却只留下一个很浅的红点。
“这次不疼了。”她说。
楚婉柔替她按住棉签,等出血完全停下才松手。
三个月后,临城第一座联合医疗救援站投入使用。
站点的资金一部分来自龙悦集团,一部分来自追回的铂金风投涉案款项。后者只能用于受害者救治与应急服务,独立账户每季度公开,连罗毅采购一套对讲设备都要留下询价记录。
“以前打一场仗只管赢,现在买八台机器要签二十四个字。”罗毅翻着表格。
江簌簌把漏签的一页推回去:“因为以前用的是你自己的命,现在用的是公众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