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天上飘着小雪,但在祁城的主街道上,早已密布满了人。一团一团的伞在如蚁的人群中撑开,粉的黄的蓝的白的,数不清的颜色,数不清的花样。有些人干脆伞也不撑,迎着这样的小雪,仿佛它不存在一样。
街道两旁庄严地坐落着一栋栋房屋,茶坊、酒肆这些是最多的,修脚店、肉铺、算命的店家也不计其数。姑娘家最多的是珠宝店、绸缎店、香料店,有的是来为自己添置一身新年的好衣裳,有的是来为主人采买物什,有的是来为丈夫孩子添一些新年的气象。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砖石铺就的宽敞街道上从这边的屋子到那边的屋子,都围着一圈圈的人,不时有大车驶过,人群迅速流开一条刚刚好的通道,紧接着又瞬间闭合回来,像是那车从未来过一般。挤在这样的人群中,很容易令人产生恍如不在现实的想法。
雪卿便是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由于在过短的时间内接受了过多的消息而感到自己似乎并不存在于这世上。他们骑马从竹屋一路出来,楚钧便把马匹不知道化到哪儿去了。雪卿觉得自己似乎还是在跟楚钧一起骑着马做着梦,不顾兰生那欲言又止的目光和愤怒的小眼神,而不是走在这人头涌动的人间。
之前她和兰生第一次到祁城逛街的时候,由于心里对兰生有着深深的偏见,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街道上,而是时刻在瞄着哪里人多往哪里挤。兰生也是个老狐狸,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故意吊着她,等她没走多远又跑过来逮住她,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别提多欠揍了!
最终她便在一个人最多的地方成功甩掉了兰生,并顺理成章地遇到了楚钧。雪卿不禁佩服起自己的聪明才智来,心情也更为舒畅,忍不住哼起歌来:“小年夜的风,满大街的粉,衣过浑身香……”
嗯……卡住了……
耳朵尖并且一直在留意雪卿举动的兰生见状哈哈大笑:“哈哈哈!你哼的这是什么鬼?卡住了吧哈哈哈!你怕是要笑死我!”
“你!”雪卿气急败坏,抡起拳头就要往兰生脸上砸,兰生躲避是躲避了,迅速是迅速了,但是同时碰掉了街边一卖鱼的小贩案上的鱼。兰生吓了一跳,连连道歉着弹开去,躬下身子捡鱼的时候,那翘起的狐狸腰又碰倒了背后的茶叶摊。茶叶摊赖以放置茶叶的木板摔倒在一旁,别说那洒落了一地的茶叶,那木板摔倒的方向正是一个卖鸡蛋鸭蛋的小地摊,看地摊的大娘绝没想到会来这么一遭,惊恐万分地瞪大眼护住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鸡鸭下出的蛋,但那木板的沉重有点出乎大娘的意料,她一把摔在了自己的商品上,那流出的蛋清和蛋黄沾湿了她的粗布衣裳,也点燃了她的怒火。不知哪家跑出来的家犬,兴奋地摇头摆尾扑过来,瘦骨嶙峋地舔舐着那半荤的滋味,被扁担锤了两下仍不知悔改,死皮赖脸地等到自家主人急忙忙地赶过来拖走,才砸吧着一张狗嘴依依不舍地回味口腔里的食物香气。买鸡蛋鸭蛋的主人当然不依,一手抓住瘦骨嶙峋的狗的瘦骨嶙峋的主人,一面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揪住兰生的衣领,拖到原茶叶摊的前面。此时,兰生的衣领被卖鸡蛋鸭蛋的大娘揪着,头发被卖茶叶的大爷扯着,面前站着怒气冲冲拿着一条鱼跟他说着什么奇奇怪怪的脏话的鱼小贩,样子很是狼狈。本来就是热闹的小年,见有热闹可看,再加上这热闹还是发生在这么一位俊俏的后生身上,路人们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地围拢过来,更有甚者,捧着一碗冬瓜汤挤在里面看,连冬瓜被碰倒了都浑然不觉。
雪卿也在人群里,尴尬地想,兰生一定极为后悔自己换了一身那么低调的衣服来逛街,当时还美其名曰不要让他的容颜俊美、服饰华美、姿态优美而引起各位姑娘的疯狂追求。好了,现在没有姑娘追求他了,是商人们追求他了。
兰生身为妖王,竟没有生气,乖乖地任他们揪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囊。小贩们见布囊一出,看兰生这个低调模样不像有几个钱的样子,更是卖了地表演起来。
“小年的遇见你这后生真是晦气!我这鱼在冰上刨了大半日,可新鲜了,被你这么一碰,鱼都死翘翘了!谁还来买?哼!你跟我说说!还有谁来买?”鱼贩子满脸的心痛,过早苍老的脸上每一个毛孔都在诉说着内心的恼意。
“你说你捡鱼就捡鱼吧,用个墩儿碰我茶叶摊干哈子嘞?我茶叶摊子惹了你嘞?还是想发骚想让满大街的姑娘都看看你?”
“你这小子!你说你撞翻茶叶摊本来关老娘啥事?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死娃娃,你知不知道老娘的这些鸡蛋鸭蛋都是这条街最好的鸡蛋鸭蛋!能卖最多钱的!比那个什么祁城蛋庄还要好吃的蛋!就被你一墩子撞得渣都不剩!老娘告诉你,你今儿非得赔老娘五百文银子不可!不然老娘就拉着你不走了!”
就连那个狗主人,看起来又瘦又小,骂起人来那个劲儿也是一个狠:“你这天王老子都不要的骚娃子,老子放了条狗在街上走,无端端被个臭婆娘拉住打揪着骂,老子是人吗不是?你个骚娃子听着啊,今儿必须给老子赔!”
兰生就那样可怜地夹在中间,挨着他们的数落。
他隐隐约约地记得在九重天的时候,还在怀虚上神宫里时,怀虚上神似乎什么时候说过要“宅心仁厚”这个词。那时候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但是有些话他是此生都不会忘记的。
他好脾气地在等小贩们发泄完脾气,手里紧紧攥着小布囊,一副小媳妇挨训的样子。雪卿都看不下去了,她拉了拉楚钧,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他。
楚钧依然负手而立,淡淡地看着兰生的背影,眼中似是有赞许之色,却不理会雪卿的打扰。
“嗨!楚钧,你不是在竹屋最宠兰生的吗?怎么现在一声都不吭,他多委屈啊!”
楚钧没有看她,嘴里缓缓吐出一句:“雪落泥无痕。”
雪卿先是一愣,看那街边的小雪,和商人们带来的泥土混为一体,似乎是同一样东西,又好似是一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混在一起,看起来脏兮兮的。
她突然反应过来,楚钧是在回应她那句首不着边际的小调,是那个“衣过浑身香”的下半句!
本来她的小调只是随意一哼,没考虑格局和押韵,听起来满满的市井之气,而被楚钧这么一说,倒多了些悲凉的意味。
雪卿迷茫地看着面前的委屈小媳妇兰生的背影,一面懵懂地回味楚钧的话里的意思。
好不容易小贩们出完了气,兰生连连低头道歉说:“诸位失礼了,各位的损失,都算在小人头上好了!”
说着,兰生从小布囊里掏出一些金碎,那纯粹的金灿灿的颜色甫一从小布囊里出来,卖蛋的大娘的手便不自觉地松开,卖茶叶的大爷也尽量减小自己动作的速度以便不要引起兰生的注意,顺便还把兰生头发上黏着的茶叶小心翼翼地摘下来。
“叭!”卖鱼小贩手中的鱼以完美的自由落体掉落在地。
兰生分了银子,弯腰去捡起那鱼,叹了一口气,说:“这些我都要了,给我送到……”
说着,兰生突然想到自己在这儿没有落脚之处,他的话卡了一半,求救地转头望向楚钧。
没等兰生那双小眼神在楚钧身上乱瞟,楚钧就发声了:“送到北郊驿站那里,跟那的人说是竹牌货。”
竹牌货!整个玄朝谁人不知,竹牌是商界势头最劲的商行!不知在多少年前兴起,专注雅士之物,算上来也是个百年老牌子了,就连王朝更替也不能影响其半分。
众小贩一听,看了看兰生和楚钧的朴素穿着,再看看楚钧旁边粉雕玉琢的雪卿一身的纱衣,看上去就不是寻常布料,终于在半信半疑中相信了这个令人震惊的事实,手抖如糠筛一样要将金碎还给兰生。
兰生低着头地摆摆手,连声道歉着,见人越围越多,拉着雪卿走了。雪卿怕楚钧没跟上,下意识地伸手去扯楚钧的袖子,但是一个没瞄准,不偏不倚正好抓住了楚钧的手。
这手的温度不冷不暖,只是上面有茧,如同背后有故事。雪卿想想自己去竹屋的初衷,更觉心疼,更加坚定用力地握住那双充满了故事的手,被兰生一路拖着冲开人群了。
这次冲开人群的劲头便没有刚刚在里面挨训那么温柔了,简直就像一只雄鹰冲破云层,人群散开了好一会儿都聚拢不回来。
雪卿觉得兰生判若两人。那个小媳妇挨训一样的兰生,好像就不是兰生的样儿了。
“诶,兰生,你刚刚为啥那么怂啊?我都替你着急!”走了好远一段路,直到看不见刚刚的人窝窝了,雪卿才急不可耐地问道。